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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风起燕州(第1页)

夜风在燕州城高耸的垛口间呼啸穿行,卷动残旗,出呜咽般的嘶鸣。城楼的火把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明灭不定的光影在杨震山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刀刻般的冷硬线条。

他伫立在那里,如同一尊嵌进古老城墙的铁像。粗粝的指腹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手中那杆陪伴了他近二十年的长枪。枪身玄黑,沉甸甸地压在手心,是那种早已融入骨血的熟悉分量。枪尖一点暗金,在摇曳的火光下幽然流转,历经岁月和血火,依旧凛冽逼人。

这是杨家的命脉,不知传了多少代人的传家之物。十八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血色奔逃,千里之地被他和妻子的血染透,他始终死死攥着这杆枪,从未离身。冰冷的触感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一种无声的誓言和永不磨灭的印记。

可就在刚才,一股毫无征兆的、深入骨髓的空虚感猛地攫住了他。

可就在刚才,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枪,还是那杆枪。重量分毫未改,形状依旧挺直,触手是熟悉的冰冷坚硬。一切外在都如常。但杨震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有什么东西变了。就在那一刹那!

仿佛一股无形无质、却一直深埋在枪体最核心处的“魂”,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骤然抽离,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浩渺天地之间。这感觉来得突兀、尖锐,去得也快如闪电,只在心头留下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空洞,一种失重般的茫然和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下意识地将五指收得更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青筋在古铜色的手背上虬结暴起,仿佛要将那流失的东西重新捏回来。

“怎么?又在想苍穹国那边的事了?想你那位威震北疆的老爹,还是那个……至今不知下落的孩子?”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杨震山猛地回神,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转身看向来人。灯火摇曳的光晕里,站着一位须皆白的老者。他身着洗得白却依旧整洁的青布锦袍,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面容清癯,深刻的皱纹如同大地的沟壑,镌刻着无尽的沧桑与风霜。

然而那双眼睛,却沉淀着一种穿透时光的锐利与智慧,此刻正温和地看着杨震山。正是这座燕州孤城的定海神针,也是十八年前在荒野乱石滩中救下他们夫妇性命的大恩人——张霍潮。

“张老。”杨震山抱了抱拳,声音低沉,将心头那丝关于长枪的诡异感觉暂时压下,“只是……忽然觉得这枪有些不对。”

张霍潮踱步上前,目光落在杨震山紧握的长枪上,锐利如鹰隼的视线仔细扫过每一寸枪身,片刻后微微摇头“杨家枪,神物自晦。老夫眼拙,看不出什么异常。倒是你,这心绪不宁的样子,瞒不过我这老头子。”

他走到垛口边,与杨震山并肩而立,望向城外蛮族营地方向星星点点的篝火,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一转眼,都十八年了。那年在城西那片乱石滩‘捡’到你们夫妇俩,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尤其是弟妹,伤得那么重……老夫还以为你们撑不过那个冬天了。”

夜风卷起张霍潮的衣袂,也卷起了杨震山深埋心底的惨痛记忆。

十八年前的腥风血雨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腥气汹涌而来。

暗夜、密林、如跗骨之蛆的追兵、凄厉的破空声、妻子蔡如月苍白如纸的脸和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与妻子凭着对生的渴望、对父亲和儿子的担忧以及期盼,拼尽了全力一次次从绝境中挣出,一路浴血,从富庶的江南杀到北疆,又从北疆的烽火台被逼得越过国境线,仓皇闯入这片塞外蛮族盘踞的苦寒之地。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诡异强敌,前方是茫茫无垠的戈壁荒野,筋疲力竭,油尽灯枯。

终于,在甩脱了最后一波追兵后,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崩断。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之前,他最后的印象是妻子紧紧抓着他的手,两人一同倒伏在冰冷的沙砾碎石之中。

再次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带着烟火气的房梁。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还活着。妻子蔡如月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另一张简陋床榻上,呼吸微弱但平稳。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妪正小心翼翼地给她喂着药。

“醒了?谢天谢地!”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正是眼前的张霍潮。那时的张城主,虽已显老态,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

当杨震山挣扎着起身,被张霍潮搀扶着走出那间低矮的土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和刚刚醒来的蔡如月彻底惊呆了!

没有预想中蛮族部落的毡房皮帐。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一座依山而建、以巨大条石垒砌的城池!那高耸的城墙、威严的城楼、纵横交错的街巷布局,甚至城头兵卒所披挂的制式皮甲……除了因岁月侵蚀和战火洗礼留下的斑驳痕迹,其风格制式,竟与他们熟悉的苍穹国边镇城池有着惊人的相似!更令他们难以置信的是,街上往来的行人,穿着虽有塞外的粗犷风格,但样貌分明就是赤日人(苍穹人)!彼此交谈的语言,更是纯正的苍穹国官话!

“这…这里是?”杨震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此地,乃燕州。”张霍潮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历史感,他目光扫过这座在蛮族包围中屹立不倒的城池,缓缓道,“我们是赤日遗民。”

“赤日?!”杨震山夫妇同时惊呼出声。

“赤日遗民”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杨震山夫妇的心坎上,震得他们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身为苍穹国将领,他们自然知晓那段被刻意尘封的过往。百年前,强盛一时的赤日王朝在末年的狂风暴雨中轰然崩塌,内乱四起。早已觊觎北疆富饶之地的蛮族,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趁势挥师南下,以铁蹄和弯刀疯狂鲸吞蚕食了大片原本属于赤日的膏腴之地。那时初立的苍穹国根基未稳,百废待兴,面对汹涌的蛮族铁骑和复杂的北方局势,最终只能忍痛默认疆土北缩,无力收复那些沦陷的故土。

谁能想到?在这片隔绝于故国之外、被异族重重包围吞噬的绝境深处,竟还有这样一座属于赤日遗民的城池!它不仅像一枚钉子般顽强地楔在蛮族的腹地,历经百年血火而不倒,更将故国的语言、文字、衣冠服饰、乃至这城池的规制风貌,如同守护火种一般,奇迹般地传承了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蔡如月的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她靠在杨震山臂弯里,艰难地抬手指向城内,“蛮族……蛮族怎么会容许这样一座城池存在?赤日国都被苍穹国取代了,你们……你们又是如何守住这里,又是如何……如何守住这些的?”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所指的“这些”,正是那深入骨髓、支撑着这座孤城灵魂的文化血脉。

“如何守住?”张霍潮嘴角扯动,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尽苦涩与深沉骄傲的复杂笑容。

他引着他们,脚步沉重地踏上一段布满刀痕箭孔的古老城墙。手指拂过那些被岁月和战火磨砺得凹凸不平、颜色暗沉的墙砖,触手冰凉粗糙,仿佛能感受到无数先辈滚烫的鲜血和绝望的呐喊渗入其中。

“祖辈留下的血书里,字字泣血!最初的日子,比现在艰难百倍不止!真正的孤立无援,四面皆敌,每一堵墙外都是想要撕碎我们的豺狼。每一天睁开眼,迎接我们的只有蛮族疯狂的进攻!粮食?吃光了树皮草根,甚至……啃过墙缝里的苔藓!兵甲?用敌人的骨头磨成箭头!人手?每一次守城,都是用命去填!城墙下层层叠叠埋下的尸骨,堆得比城里的活人还高!”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如同风化的岩石在摩擦“那些熬不住的,骨头软的,要么在绝望中自己先疯了、垮了,要么被蛮族的弯刀砍下了头颅挂在旗杆上,要么……做了可耻的带路狗!那残酷无比的岁月,就是一把巨大的、冰冷的筛子,无情地筛掉了所有的浮土和沙砾,最终剩下的,只有最坚硬、最滚烫的磐石!剩下的,都是铁了心要和这座城同生共死的硬骨头!燕州城能活下来,靠的不是上天的眷顾,是每一代人,用命!用血!用骨头!硬生生堆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中。夜色渐深,但点点灯火顽强地在石屋窄巷间亮起,隐隐约约,有孩童稚嫩的歌谣声随风飘来,唱的竟是苍穹南方古老的童谣。

张霍潮眼中凌厉的锋芒柔和下来,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至于你说的‘这些’……”他声音里充满了磐石般的重量,“人活着,若没了根,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家在何方,不知道自己是谁,在这片蛮荒之地,不用等蛮族的刀砍过来,自己就会像无根的浮萍,在风沙里迷失、枯萎、消亡!所以,再难,再苦,识文断字不能断!祖宗的故事,英雄的传说,不能忘!故国的乡音,不能改!这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每一代城主,每一个活下来的燕州人,都把这看得比命还重!心里装着那个暂时回不去的‘家’,人活着,才有奔头,才有指望!以前是赤日,如今……便是是苍穹国。”张霍潮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浓稠的夜色,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遥远的南方故土,那目光悠远而炽热。

杨震山夫妇久久无言,胸中翻腾着惊涛骇浪,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壮、震撼与崇高敬意的洪流所淹没。这座燕州城,不再仅仅是一座城池,它分明是一座矗立在历史断裂带与异族汪洋中的孤绝丰碑!一座用无数血肉、不屈脊梁和比钢铁更坚硬的信念,铸就的永恒图腾!

张霍潮从深沉的回忆中抽身,脸色重归严肃,拍了拍杨震山的臂膀,力道沉稳“好了,陈年旧事就不提,你这当初病殃殃的家伙,现在都成了负责城防的将军了!老夫深夜找你,是有正事。”

杨震山立刻收敛心神“城主请讲。”

“城外的探子刚传回消息,”张霍潮的目光锐利如刀,再次投向城外蛮族营地的方向,那里篝火似乎比往日更密集了些,“蛮族各部最近调动频繁,几个大部落的头人碰头了好几次,气氛不太对。斥候在更远的荒原深处,隐约看到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混在蛮族队伍里。”

“陌生面孔?”杨震山浓眉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自信,“蛮族年年寇边,骚扰不断,不过是一群只知烧杀抢掠的乌合之众。凭我燕州城的防务和将士们百战磨砺出来的本事,只要不是那几个传说中的蛮族大萨满亲至,来多少都是给我们送军功!”他这并非盲目自大。燕州城在蛮族腹地挣扎求存百余年,其军民早已被磨砺成最锋利的战刃。更让杨震山惊喜的是,燕州城流传的一些核心锻体与战阵功法,竟与他们杨家祖传的武学有着奇妙的渊源,甚至在某些关窍处更为精妙完善!若非城中人口有限,补给艰难,加之始终牵挂着老父和那下落不明的孩子,以杨震山刚烈如火、睚眦必报的性子,早就想带着这支虎狼之师反杀回苍穹国,找当年那些仇敌清算总账了!

“军功?”张霍潮轻轻哼了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震山,切莫大意!这次……恐怕有些不同寻常。”他转过身,正对着杨震山,昏黄的火光在他深刻的皱纹上跳跃,眼神格外沉肃,“探子回报,那些混在蛮族里的陌生人,样貌极其古怪!既非我赤日(苍穹)人的轮廓,也迥异于蛮族的高颧深目。他们身形似乎更为高大魁梧,皮肤颜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惨白,而且……探子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那些人身上散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气息,诡异、陌生……”

一阵强劲的夜风猛地刮过城头,卷起沙尘,吹得火把剧烈摇曳,光影明灭不定,仿佛为张霍潮最后那句话添上了阴森的注脚。杨震山握着枪杆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几分,那冰冷的触感下,似乎有沉睡的巨龙在深渊中不安地翻动了一下身躯。城外蛮族营地的篝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如同窥伺巨兽的眼睛,而在这片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火光之后,隐隐绰绰的,是更深沉、更未知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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