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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神情淡淡的,示意他看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等我死了,告诉玉章,我找郑学徽谈过话。” 霍晔一瞬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从没听说过“郑学徽”这个人,然而此时此刻,他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事。 叔叔的爱人并非因为惧怕世俗争议而决意退缩,是因为老爷子找过他。 郑学徽开枪自杀也并非是情绪崩溃在向叔叔宣泄不满,而是以死明志,向他爷爷不容忤逆的权威发出最后的挑战。 但,现在解释清误会又有什么用? 斯人已逝,叔叔如今五十了,早已摒弃前尘,过上了平静安详的生活。爷爷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忏悔,而是怜悯、放不下。 他心爱的小儿子年轻时到处惹是生非,他便惩罚他赎一辈子的罪,临终前,他突然又允许儿子知道真相了,然而这不是出于一个父亲的愧疚,而是在寻求自己的解脱。 信的内容,大概是爷爷和郑学徽当年谈话的细节。 既然是自杀证道,想必郑深爱着叔叔,里面定然有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 叔叔这个年纪,再承受不起了。 叔叔这辈子经历过一次爱情的重创,没必要再去经历一次亲情的背叛。 “我不会给他的。” 霍晔面无表情地站在老人病榻前,将那封信撕成了碎片,扬手撒了一地。 “你、你也是……”老人气得嘴角抽搐,恨声咬紧牙,“孽子!” 这是老人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三更半夜了,深秋月色透着几分寒意。 霍晔酒驾飙车,拳头砸在掉漆的防盗门上,五指关节全是刮在尖锐漆皮上裂开的血口。 曾盛豪没敢将他赶走,匆匆拿医药箱帮人包扎上药。 霍晔屈腿斜靠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的笑声调戏他,另一手勾起指弯,难掩怜惜地轻蹭在他哭红的眼尾。 “盛豪哥,好好活着。” “撑不下去的时候,多想想你的家人。” 曾盛豪没理他,闷头拾掇着药箱,撒气一样,重重往里摔着剪刀绷带和药罐。 霍晔扯扯嘴角,识趣收回手。忽然胃液一阵泛酸涌流,他饿得难受,忍不住整个人蜷缩起来,问曾盛豪家里有没有吃的? 曾盛豪立刻丢下药箱,跑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阳春面。 霍晔拿起筷子就埋头猛吃。 曾盛豪趁机回卧室换了套别的睡衣。 霍晔吃饱喝足,又说要洗花瓣浴,催曾盛豪去浴室放水,等着帮他按摩搓澡。 曾盛豪在厨房里刷着碗,不时扭头和他聊天,说这房子偏老旧,卫生间小,没配备浴缸,让他先凑合着用淋浴。 “怎么住这么破?” “这是离学校最近的小区。” “立马收拾行李,你搬去我那儿住。” 曾盛豪擦着湿手走出来,缓缓抬眼望着他,“你觉得可能吗?” 霍晔冷哼,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全摔对方脸上。 一件件飘着潮湿汗香气的衣服砸过来,曾盛豪面无表情全部接住,转身丢进自动洗衣机里。 内裤不能混洗,曾盛豪拿出个小盆,埋头蹲在阳台上手搓。 霍晔见势就笑:“老婆,这么喜欢帮我洗内裤啊?” 曾盛豪头也不抬:“你手受伤了,今晚必须洗好衣服晾干带走,省得下次找借口又来。” “你就说一句舍不得我能死啊?” “你想要我好好活,就别再逼我。” 霍晔冷呵一声,转身去洗澡了。 曾盛豪见不得霍晔光着身子在家乱晃,提醒对方去橱柜拿件睡衣穿。 霍晔应了声,埋头翻出曾盛豪刚才偷摸换下的、和他家里同款的情侣睡衣,十多分钟冲完澡,打着哈欠迈着腿就往曾盛豪主卧里闯。 曾盛豪一整晚心力交瘁,刚在阳台上晾完衣服,又无奈跑去门口伸臂拦人: “你去客房休息。” 霍晔闭着眼,也早就虚脱了力气,步履踉跄地撞开对方,一头栽倒在曾盛豪的床褥上。 他问: “有没有人找过你?” 曾盛豪不解走近:“什么人?” “嘴上说着为我好,背地里讲一些冠冕堂皇的臭道理,让你离开我的那种人。” 曾盛豪顿了顿,说:“没有。” “那就是有。” 霍晔眼皮都没掀一下,问:“谁?” 曾盛豪无奈叹气。 上一次霍晔问“谁”,转头就把整个席家搅得天翻地覆,但凡席叔叔心理素质差一点,这就要被逼得家破人亡了,他哪里敢说? “霍晔,”他劝道,“别惹事了,就当是为了我。” 霍晔不屑冷嗤。 “你得回到我身边,才有资格跟我讲这句话。” “小晔。”身后人轻声喊他。 霍晔犹如被触发机关,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他心情雀跃,笑脸扑过去就要抱,撒娇呼唤:“盛豪哥!” 曾盛豪一动不动。 “小晔,我们缘分尽了。” “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 霍老爷子三七过后,霍晔去部队找他爸,让他爸把爷爷留下的几个资深心腹全部发落到国外去。 “理由?” “养老。” “我问你的理由!” “养老。” 爷俩儿在办公室谈话,隔着一张红木桌,一站一坐,表情都有些凝重。 霍鸿军瞪着儿子:“你的手伸太长了,这不是你该管的!” 霍晔:“我要是管得了,就不会来找你了。” 霍鸿军:“你什么意思?” 霍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或许,爸,你也认识郑学徽。” 一刹那,整间办公室的气压都绷紧了。 霍晔了然,质问道:“你们都瞒着叔叔,是吗?” 霍鸿军默然半晌,才开口: “当年的事各有立场,你叔早就放下了,自古忠孝两难全,你不要再去找他胡说八道,省得他夹在中间难做。” 霍晔突然有些无力,点头道:“我知道。” 霍鸿军便又安抚:“那几个知情人不用你操心,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做。” 霍晔一脸凄然转身离开。 长这么大,叔叔是对他最好的一个,结果他和他爸妈就是这么回报叔叔的。 但……只要为着叔叔好,他宁愿做坏人。 正要出门,他爸突然在身后提醒了他一句:“出门在外,别太兴风作浪了。” 霍晔脚步一顿,冷然笑了声。 料想是底下那群王八蛋们见风使舵,前脚争相献殷勤帮他办事儿,后脚告状的风就吹到了他爸这儿。 太子终归是太子,真到了皇帝跟前儿,他算个屁。 霍晔没多余解释,只敷衍了声“知道了”。 · 转眼就到了一月底。 腊月隆冬天,寒风暴戾刮着雪沫,学校两道灌丛覆盖起一层薄雪。 这学期的课稀里糊涂就上完了,要不是每逢期末,609宿舍惯例要聚餐,以及霍晔听说,他有几门考试的座位紧排在曾盛豪后面,他根本就懒得考。 那夜霍晔没在曾盛豪家留宿。 曾盛豪话音刚落,霍晔立刻阴冷下脸,甩人一句“那我就去找有缘分的人睡!”,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 然而刚踏入楼道走廊没几步,霍晔不禁又后悔,生怕曾盛豪厌烦他坏脾气,回头再真讨厌上他了。 霍晔回到家就赶紧翻出他那一兜子电话卡,哗啦啦下雨似的全倒在茶几上,随机抓起一个就塞手机卡槽,打算给人道歉,没料曾盛豪倒先矫情起来,连陌生号码都不接了。 霍晔第二天就借口拿衣服,试图重新黏上去,曾盛豪干脆将他衣服打包进塑料袋,丢垃圾一样,直接隔窗从楼上扔了出来。 霍晔险些被砸到头,弯腰捡起衣裳,仰头笑声喊话,问曾美人:“今儿演的是潘金莲?” 曾美人刚要缩回去,不知怎的,突然冒出头来,回应一句:“你确实挺像西门庆的。” 霍晔气得一笑。 曾盛豪这个混蛋,一边坚持说着没缘分,一边又醋成那副死德行。 霍晔无所谓自己在其他人眼里早就成了一钱不值的舔狗,既然曾盛豪是这样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那他当然自愿上钩。 晚上一帮人出去吃火锅,宿舍成员们携家带口,幺鸡早就变成了刘可欣的,江箫也变成了沈轻的,只有曾盛豪稳坐“叛逃娇妻”人设,铁了心非要跟他一刀两断。 众人很有眼色地给他俩让位,霍晔得以顺利将曾盛豪挤进卡座。 鸳鸯锅汤底咕噜咕噜沸腾着,释放出牛油麻辣刺鼻的香气,和菌菇汤的清甜鲜味。 幺鸡起身帮刘可欣调酱汁,江箫也端着碗帮沈轻调酱汁,霍晔二话不说抬腿就踹了曾盛豪一脚,颐指气使道:“你也给我调个酱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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