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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聿怀闻言犹豫一瞬,算是默许这一猜测:“怎么废话那么多。” 平日里但凡是八卦的、胆大的都起哄起来,但当事人却充耳不闻,着急忙慌地下了班。 这当然不是急着回家见方述白,就在今天下午,他果真去往隔壁市临时出差了,办公室里新送来的梨汤就是他在临出发前买的。一切都刚刚结束,一切又重新开始,方述白久违地体验到牵挂人的感觉,走之前还特地给齐聿怀打个电话,依依不舍的。 齐聿怀虽然也有点不习惯这家伙出差,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他可以独自去调查。 就在上次拜访农幻莲时,她忽然提到了个名字,叫钱工——或者说,是过去的“钱工”。全名钱长风,早在车间主管那位姓陈的鸡窝头之前,就是他负责管理车间的。听说两年前,他因一次重大的车间事故导致右手永久性神经损伤,无法再从事车间的精密操作,随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司,这才有鸡窝头从其他部门调任升职之后的事。 齐聿怀曾在公司网站上调查过,官方记录语焉不详,赔偿协议也签得低调,之后这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消息。 一个知道太多,又已“无关紧要”的旧人。 外头天色将暗未暗,城市的灯光还没完全亮起,远处天际线泛着一层又一层的灰蓝色,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他紧紧抿着嘴唇,出公司后,没像往常那一样径直去地铁站,而是走到街口拐角,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西郊,老工业区那边。”他报了个大概地址,声音平淡。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嘟囔了句“那地方可偏”,但还是扳下了计价器。 车窗外,街景随着车流慢慢褪去,高楼变成矮房,再变成大片空旷的厂区。 齐聿怀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架栏杆上,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机边缘。 这几天他再调查不出两年来关于钱长风的记录,但阴差阳错,他从其他人口中得知,钱长风曾与一个废弃厂房有密切关系,不少人都说他经常去那里。 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连导航都不认识的废弃厂区小道,紧接着没几分钟,出租车在一片长满荒草的旧厂区大门外停下。 “只能到这儿了,里头路烂,车进不去。”司机说。 齐聿怀付了钱,独自下车,靠着稀薄的月光辨认方向,最终停在移动老旧的二层小楼前。这座小楼看起来年久失修,属于危房,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这里曾是一家集体所有制药厂的仓库,十年前改制时被私人买下,两年前彻底荒废,他事后又问了农幻莲,费劲百般周折才锁定这个位置。 没有翻墙,也无需破门而入,这门的挂锁早已锈蚀,他从背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液压剪,咔的一声轻响,锁链应声而落。 推门时,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光是开一点缝就把门累得不行。 一股混合着霉味、化学品残留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抬起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但也无济于事,刺鼻的味道从四面八方钻进鼻腔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厂房里面比想象中深,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里面堆积如山的废弃设备。 看来没找错。 齐聿怀打开强光灯,照亮了大片大片黑暗,只见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扬起细微的尘土。 他不知道这里面有着何等机密,当然也不抱希望能找到关键性线索,毕竟时过境迁,就算工厂没处理干净,过了这么久也会被环境所侵蚀得不剩一点线索了,但有些东西,看了浪费时间,不看又心里直刺挠。 墙角一排老式铁皮的柜门开着,里面露出稀稀拉拉的纸页。 齐聿怀顺着上楼,随意翻了翻。 上面的字迹早已褪去,看起来不甚清晰,他借着强光仔细辨认半天,最终确定这些脆皮得碰一下就要碎的纸并无大用处,甚至连草稿都不是。 整个废弃厂屋摇摇欲坠,他莫名觉得这里不宜久待,但就在犹豫继续翻找还是无功而返时,脚底突然传来“嘎吱”一声轻响。 是老旧楼板承重的声音。 有人在下层。 齐聿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掉强光灯,屏住呼吸,侧身躲进最近的柜子旁,一连成片的阴影将他整个身形都覆盖住,好在他选择晚上来——白天也没空来探查这些有的没的,才得以隐藏在黑暗当中。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缓缓传来,短短几分钟时间,空气中只剩下他雷鸣般的心跳声,哐当一下,又哐当一下,在耳边鼓动着,十分吵人。 这里不过是一个废弃的厂房,最高也只有两层,如果不趁早行动的话,后来的人肯定会发现他的踪迹—— “谁,谁在这里?” 准确地说,已经发现了。 齐聿怀扶着额头,这时才想起来他进来的时候把锁链剪断了,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又老又破的房子里进了新人。 他与后来的人只隔了一层楼的距离,连走到哪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足两分钟的时间,只要楼下的人够莽,随时都能顺着楼梯发现他的行踪。 保险起见,在不能确定对方身份之前,齐聿怀不想有任何人曾看到他出现在这里。 他紧紧攥着手指,很快就冷静下来,在这狭小的二层空间左右看了看。好在厂房还是厂房,就算是二楼,窗户也比寻常人家要大许多,他轻手轻脚移动到窗户边,尽管高度有大概6米,但借着窗户下面堆积的废弃空油桶,倒也是个出路。 耳后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越来越近,齐聿怀拉紧口罩,艺高人胆大地半个身子都踏出窗外,悄无声息的。 顺着厂房的后窗,他缓缓钻了出来。 此行也一无所获,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但好在顺利出来了。 踩着空油桶找到落脚点后,齐聿怀整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他四下观望,周围没有任何出租车经过的痕迹,只能先走到大路上,再另寻他法。 夜已经深了。 齐聿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高速路旁走着,冷风卷着松散的尘土扑面而来,他拢紧外套,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信号。 他凭着记忆和提前离线保存的卫星地图,朝不远处一片相对完整的路上走去。 · 废弃厂房里。 后来的人上到二楼时,没发现任何痕迹,只能将被人为剪断的锁链归于最近这两天发生的事,嘀嘀咕咕地站在二楼看了许久。 手电筒的关注在天花板上乱晃,但除了因时间太久而掉下来的白色墙皮外,他也看不到什么,就像过去几年偶尔来这里时一样,破败又荒凉。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许多,两鬓斑白,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浑浊的眼睛里暗淡无光。他的右手不自然的蜷缩着,带着一只灰色的半截手套。 自从两年多前,钱长风从车间提前“退休”后,工厂给了他一大笔“退休金”,也够安度晚年,但这么多年以来,他手里攥着那些钱,既没在市区买房,也没回老家颐养天年,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心态,将所有财产都分给了他的一儿一女,自己则两袖清风,在西郊工厂边盘了个自建房,能活一天是一天。 他偶尔会来这个废弃厂房前看看,没别的,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记而已,没想到除了他还会有其他人操心这个破房子。老天知道,他十分钟前看见锁链断裂时有多惊讶,拖着两条腿就闯了进来,但来的不是时候,人早就走了。 他又拖着腿缓缓下了楼,手因为皱纹而皮肤都挤到一起,借力扶着膝盖往前走。 直到废弃厂房里,混合刺鼻的气味渐渐退去,他习惯了一次又一次,才舍得从那老房子里出来。 钱长风老伴早已去世,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闲了就到处转转,转够了就孤身一人回到他那下雨天漏水、刮风天呼呼作响的破自建房里。 不过这些年世风日下,他那自建房过不久也得被拆了。 “哎,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钱长风莫名想到这句话,叹着浊气,将早已被剪断的铁链又缠绕几圈,装作严加防守的架势,远看起来就像是上了好几层锁。 尽管到了晚饭时间,但家里却没有饭在咕嘟着,他年纪不过五十,习惯晚上不吃饭,等到实在饿得不行才会起来给自己煮一碗粥,今天不知怎的,上下楼跑了跑就浑身乏累,回到家后还是决定掀开锅煮点稀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房间里的男人听到动静动作顿住,连头也没回,声音干涩地说:“这里没什么可来的,如果是收废品的,明天再来。” “钱工?”门外的人试探着开口。 钱长风背影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去。他眼睛异常亮,几分钟前的浑浊已然烟消云散,终于被擦亮了,他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门口的年轻人,尤其是他那身与周围环境相衬的黑色着装,看起来几乎要隐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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