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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遍往嘴里灌酒,一边漫不经心地摇摇折扇,手腕上的檀木手串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晃动,发出厚重的碰撞声。 “什么异议?我压根就没跟那老头子说这事儿!” 他话音未落,方述白就高高挑起了眉头。 方述白正倚在单人沙发里,修长的手向外一挥,打发走一个凑上来搭话的人,好不容易才留个耳根清静:“怎么,现在连‘批红’都用不着了?” 他语气淡淡,却轻轻戳破了赵成文那层好不容易装点出来的温润表象——这位小赵少爷一张嘴就原形毕露,还不如当个哑巴来得体面。 赵成文“啪”地一声收起折扇,横着嘴巴反驳:“废话,要等老头子同意,那酒都可以去申请物质文化遗产了。”接着他又压低声音,“再说,那老家伙什么都不舍得给我,我喝他点葡萄酒怎么了?” 方述白一言不发,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这位小赵少爷属赵家最小的,上有长姐跟二哥争权夺利斗得头破血流,下有侄孙年纪相差八岁,偏偏还能跟孩子们玩到一块儿,现在说话也冒着一股没被现实磨平的天真,属实是被惯得有点无法无天,不知天地为何物。 “算了!今天我生日,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儿!”赵成文猛地一挥手,挥出了沧海一声笑但关我屁事的气势,“话说你最近干什么呢,今天要不是我求爷爷告奶奶,都请不到你来!不会真回去接你那老爹班去了吧?” 他眼中多是揶揄,但最后实在藏不住他那“哥们把你揣兜里,也把哥们踹沟里”的邪门心思,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丝不安,生怕这位一起鬼混的少爷突然飞黄腾达,真成了家族接班人。 方述白眼尾带笑,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接什么班,让我在别人公司自生自灭呢。”他翘起腿,语气轻描淡写。 “你?”赵成文满不理解地前倾着身子,难得听到了天大的荒唐事儿,“去别人公司?!” “那不得闹得天翻地覆啊,人家公司没给你干倒闭吧。” 这话难免带着些调侃,毕竟方述白算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家底厚实的,完全没必要去别家公司折腾。但都说没爹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他更上一层,属于妈不在、爹也懒得管的“闲散人员”,半夜开摩托车飙车都没人在乎,如今又被赶出家门“发配”去别家公司历练,那点关于他家长里短的传闻就显得更真了。 方述白当然明白他心里想的什么,倒也毫不在意,眨眼就将这点调侃掀过篇。 “没倒闭,倒是领导快被我气死了。” 说着,方述白眼睛直视着桌角,不自觉地轻笑一声:“一被气到就炸毛。” 赵成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啧啧称奇道:“……可以啊,办公室恋情。” 他其实对方述白公司那点屁事并不真感兴趣,满门心思都想的是方大少爷又要找谁寻乐子了,贼兮兮地凑近脑袋,八卦之心溢于言表,就差把“谁那么倒霉啊被你看上”这几个字叭唧贴在脸上,召告天下。 方述白腕间手表泛着冷光,夹克敞开大半,映衬出他若隐若现的胸膛线条,配上那张帅得有点过分的脸,就扬得更有个性了。他忽然想起白天齐聿怀提起的那句“互相纾解欲望的关系”,转了转手中的玻璃杯。 接着,他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否认道:“不算恋情,当不了真的关系。” 赵成文:“?” 得,不知道又是哪个好人要遭这货霍霍了。 赵成文还想再挖点料,好留着日后寻乐子,但这之后方述白就闭口不再多言,任凭他再怎么追问,也撬不出更多可供娱乐的信息。 他觉得没意思,又一撇嘴,抬手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大家都清楚,今天的重头戏,就要开始了。 “走,一块儿开酒去啊。” 一行人都跟着小赵少爷往里走,方述白晃了晃杯中的酒,望着那道张扬的背影没出声。 · 宴会进行到凌晨还未结束,赵成文身为附庸风雅专业户果然有够“敬业”,招待得也分外有格调。 待到方述白绕开人体红酒品鉴等一干娱乐项目,从这场蚂蚁都得被踩上两脚的名利场脱身时,凌晨已经过去一半。天色黑得浓重,仿佛墨水倾轧而下,秋风也冷得人不由得瑟缩,他只浅尝过一口葡萄酒,此刻头脑异常清醒。 望着聊天框里齐聿怀发来的消息,他只是手掌一翻,将手机熄屏,利落地放入夹克口袋。 近些日子来,方述白很少出现在这种酒池肉林的场合,一方面是工作实在是抽不开身,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齐聿怀。实际上,去别家公司不是方述白自己的决定,以他的家境根本没必要跟万千人抢一个职位,也挤占了别人的工作。他志不在上班,只是想借这个理由远离那个爹,谁承想阴差阳错碰见个有意思的人,彻底挑起了他的兴趣。 耳边的冷风呼啸而过,方述白回想起齐聿怀过去种种行为——大多时候都在把他往更远处推,似乎是在害怕有人闯入他的生活,唯独屈服于那点欲望。 想到这里,他喉间溢出一道笑声。 背后是玩到后半夜还不知疲倦的喧嚣声,很快就隔绝在耳外。方述白长腿一跨,悄无声息地戴好摩托车头盔,随着几道愈发响亮的引擎躁动声,不一会就将这座别墅甩在身后了。 夜色淹没了他的身影,淹没了一切。 夜渐渐变得寂静,又随着初阳升起,街上渐渐有了行人。 整夜不睡的后果,就是上班还得抱着咖啡续命。不过需要续命的不是方述白,而是自那场梦后就再没能合眼过的齐聿怀。 失眠对他而言早已是常态,能睡着做梦都算是幸运。事到如今,无论是茶还是咖啡,对他来说都收效甚微,但他仍想借一杯咖啡强撑精神,至少让自己看起来勉强能像个正常人。 当然,安眠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药是最难吃的东西。 办公室内,齐聿怀刚把见底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门就被人敲响。 方述白一身休闲套装,面料熨得比齐聿怀的西装还挺括,衬衫随意地解开三个扣子,立领间的工作牌挂得整整齐齐,袖子半挽至肘间,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只差套上个流苏外套去模特台走秀了,任谁也看不出来他昨晚熬到半夜。 齐聿怀看他这副样子莫名不顺眼,皱着眉头挑刺:“你每天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该有多好。” 来者扶着门把手,第一眼就捕捉到他挂在眼下又深了几分的黑眼圈。 他挑眉轻笑,反手关上齐总监的办公室门,将一份新鲜刚出炉改好的文件扔在桌子上,语气戏谑:“听听这资本味儿十足的发言,太正了。” “多谢夸奖。” 齐聿怀歪头瞥了眼紧闭的门,面无表情地给他发放那点专属的、批量生产出来的不耐烦。 不过当事人跟看不见似的自动忽略,他双手张开撑在桌面上,垂着头与炸毛的齐聿怀对视。 良久,方述白视线下移,停留在那张惨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上:“是不是又没睡好?你这样让我好心疼。” 齐聿怀移开目光,似乎在刻意躲避。 “……你这样让我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他看向电脑上同步发来的文件,角标处还闪烁着几条消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要是对我意犹未尽的话,我不介意多给你布置一点工作。” “齐总监,我只不过是来送个文件,怎么就招惹到您了?”方述白摊开手收起笑容,难得正经,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真的很好奇,齐总监。” 他终于问出凌晨一闪而过的疑惑:“既然失眠都影响到正常生活了,为什么你宁愿跟人上床,都不愿意吃点安眠药?” 尽管小声,但听起来还是烫着了耳朵。齐聿怀与他拉开适当的距离,背靠在椅子上。自刚才方述白走进办公室起,他就没怎么分给过他眼神,现在更是望着桌面,望着文件,就是不抬头望着方述白。 “……那你好奇着吧。”他双手抱臂道。 方述白气极反笑,故作正经地敲了敲桌子上的文件,衬衫前的工作牌绳子也随之晃动:“我现在可是在说正经的事,齐总监总是躲避我的视线做什么?是在不好意思吗?” 接着,他缓缓说:“这个年纪了,不应该啊。” “方述白。”齐聿怀回过头,打断他的调侃,正视着他那双浅栗色的眼睛,叹一口气说道,“你皮痒了是吧?” 方述白轻车熟路地耸耸肩,隔着桌子与齐聿怀相望。 安眠药,听起来是个捷径。 当年他在医院里拼了命地给妈妈灌药,到最后还是无济于事,他身体目前没出什么问题,生病能挺过去也就得过且过,挺不过去了就再说。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发靠近,只一个侧头就能吻上,齐聿怀眉头皱得更深了:“……我不想吃,哪有那么多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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