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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宗少惟恐高,这是个秘密,但对他们两个来说不算。 当时宗少惟天台抽烟,方郁担心的跟过去,除去发现了他的偷哭外,也发现了他的另一个秘密。 上课铃响了,他俩要回去上课,但方郁都已经站起来了,宗少惟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方郁疑惑的问他:“你不回去吗?” 宗少惟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方郁又喊了一遍宗少惟的名字。 “腿麻了,过来拉我一下。”宗少惟终于抬起脸,脸色有点不太好好看,他向方郁伸出手,示意让他拉自己起来。 明明算是求人帮忙的语气,他说的却很理所应当一样。 方郁看着他的伸向自己的手,心脏莫名快了两拍,还是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宗少惟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了,但脚下莫名踉跄,站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前一跌,跌到地上。 好在方郁在前面充当了人体架子,抢先扶住他,才不至于太狼狈。 方郁再傻也该知道,宗少惟这个样子肯定不是腿麻了:“你怎么了?” 宗少惟伸手搭在方郁肩膀上,借着他的力不至于倒在地上,他听到耳边方郁略带担忧的声音,垂着头,低低笑了一下,挺难为情又挺别扭的说:“腿软了。” 宗少惟已经把全部的力都压在他身上了,虽然挺重的,方郁有些吃力,但还是挺担心的问:“是刚刚坐久了吗?” 宗少惟默了默,说:“站高了。” 方郁终于反应过来,宗少惟是刚刚在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引发的腿软,所以会一转身就坐在那一节台阶上。 宗少惟人高马大,看起来无所不能,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恐高吗? 方郁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和温度,心微动,今天他一连发现了宗少惟的两个秘密,见识到了印象里那个高傲自大,不可一世的少年脆弱的一面。 他也用很单薄的身体接住了他。 方郁莫名的就觉得这一天很不一样,他的心跳好像越来越快了,那股烟草味混杂薄荷的清香又往他的鼻息里扑,这次顺着气管滑到心脏里,弄得雾蒙蒙的,有点痒。 那时他尚且分辨不清这是什么情愫,直到很久以后回头看才懂—— 就是这一刻,名为喜欢的种子,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过去的记忆随着时间一点点忘却,就连方郁自己也是上一秒亲口说的“不记得”了,可这一幕却很深刻的印在脑海里。 游乐园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尖叫,孩童的笑闹裹着舒缓轻快的背景音乐,层层叠叠涌过来。 他们两个靠得很近,相对而视,气氛莫名变得滞涩而奇怪。 当然,根源还在于宗少惟此刻的眼神,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错愕,怅然,又隐隐附带着说不清道不楚的委屈,好像在说“你看,你还记得”,“你明明还在意我”。 他用这双桃花眼里漆黑的瞳仁深深盯着方郁时,眼眶有些泛红,差一点就让方郁也跟着陷入他的情绪里。 直到身边有路人擦身而过时不小心撞到了他,一声“rry”及时把方郁从过去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方郁猛地回神,不自在地偏开视线,避开对视,脚步往前挪:“那就走吧。” 游乐园里的人太多了,情侣,朋友,家人,小孩,这个地方什么人都可以进来,人挤着人,声音赶着声音,人流像温热粘稠的潮水,推着人不由自主往前,根本站不住脚。 等宗少惟反应过来时,一转身,发现方郁已经融进攒动的人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快要被潮水吞没。 宗少惟的心猛地一沉,心跳骤然失控,说不清是恐慌还是别的什么。他快步穿过往来的人影,几步追上,伸手,精准攥住了方郁的手腕。 “方郁!” 方郁错愕回头,怔愣的望着他,视线缓缓往下落,移到他们紧紧相扣的手上。 宗少惟掌心沁着薄汗,温度偏高,薄薄一层皮肤相隔,他腕下跳动的血管,几乎要和方郁的脉搏撞在一起。 “你干什么?放开我。”方郁本能的开始挣扎,皱着眉抵抗他的触碰。 可这次宗少惟却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人太多了。”宗少惟定定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细听的话,尾音还是颤抖的,“我怕找不到你。” “让我牵着你吧。”他抓得那么近,语气却近乎祈求。 太害怕松开手的一瞬间,你就消失不见了,所以让我牵着你吧。就这一次。 方郁其实完全可以拒绝,把宗少惟的手打开,让他别多此一举,但这一幕莫名的熟悉,像是一场久违的梦。 人头攒动的游乐园,人挤着人,潮水一样的涌动着,往下看全都是人的脚,抬头也找不到熟悉的面孔,头顶的天空都被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恐惧和害怕抓着他的心脏,他一面不敢乱动,一面又想拔腿跑开。 盛夏里的暑气炙热,手心里的兔子棉花糖融化了,黏腻的糖汁混着汗水糊在掌心,很不舒服,可他舍不得放开。 这是妈妈给他买的,坐旋转木马的时候就一直舍不得吃,想等着下来的时候给妈妈吃。 可是妈妈不见了。 方郁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棉花糖被一个过路的人不小心蹭到,掉到了地上,被人踩了几脚,彻底没法要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弯腰,想把脏兮兮的棉花糖捡起来,也就是这个时候,妈妈终于出现了。 “小郁——”随着一声熟悉的呼唤,妈妈剥开人潮,猛的上前抱住了他。 熟悉的体温和陌生的眼泪,一齐砸在方郁的脖子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妈妈的眼泪了。 爸爸离开后,妈妈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尽管她强忍着不在方郁面前流泪,可夜深人静的晚上,总能听到妈妈的哭声。 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妈妈又为什么哭呢? “吓死妈妈了……对不起,小郁,对不起,妈妈差点把你弄丢了。”妈妈埋在他肩窝,声音满是后怕与浓重的自责。 “妈妈,不要哭,小郁没有走丢。”方郁拿干净的袖口,动作笨拙的替妈妈擦眼泪,用很童真的语气说,“我有听妈妈的话,在乖乖等你。” 可妈妈却视线逃避着,好像不敢看他。 “只是棉花糖掉地上了,没办法吃了。”方郁当时没有留意这个眼神,他那个年纪,唯一遗憾的是留给妈妈的棉花糖脏了,没办法吃了。 “没关系,妈妈再给你买新的。” 最后,这个迷路无措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妈妈,也得到了第二支棉花糖。 妈妈不嫌弃他手心里黏腻的糖渍,紧紧,紧紧的抓着他的手,带他回家了。 他一直都记得当时妈妈掌心里的温度,令人安心的温热,牢牢牵着他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 直到很多年后,妈妈重病躺在床上,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已经和记忆里的妈妈有说出入。 她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方郁的,她哭着对方郁讲:小郁,妈对不起你,我当时……当时差点就犯了大错啊。 他才知道,原来那一天,妈妈是要把他丢掉。 一个本来就拮据的家庭里,男人死了,留下寡母,儿子五岁,太小,母亲年龄适中,有着美丽的容颜,她当然可以改嫁,也想过改嫁。 但不是带着一个五岁大的儿子改嫁。 方郁是累赘,也是多余的麻烦。 妈妈带他去游乐园,只是想解决这个麻烦。 然而最后她心软了。 她重新给了五岁的方郁一个拥抱,一句道歉,牵着他的手,带他回了家,此后彻底断绝了自己可以选择的另一条路。 现在,那双手变成了宽大的,炙热的,和记忆里母亲的那双手触感完全不一样。 两者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他们抓得方郁一样紧。 都害怕方郁走丢。 可明明方郁一开始就好好的待在他们身边,乖乖的哪里都没有去,为什么他们都要把方郁丢下呢?为什么又要在想好了把他丢掉之后,又折返回来找呢? 方郁不明白。 他只是看着宗少惟的眼睛,好像又看到了十几年前,他妈妈的那双眼睛。 他们都曾经把方郁丢下,他们又都在丢下他之后后悔,他们还都会讲对不起。 他们是方郁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 于是,心口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蛰痛,方郁垂下手,没有再挣扎,默许了宗少惟的这种行为。 - 过山车是一项很刺激的活动,宗少惟确实还恐高,人从上去之后脸色就不太好,但他手里紧紧抓着方郁的手,又显得很高兴一样。 “你害怕吗?”他甚至有闲心询问方郁。 方郁摇摇头。 宗少惟刚还在惊讶方郁原来胆子这么大,方郁忽然说:“不知道,我没玩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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