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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渊沉默许久,没有回答,只问:“箫声是那名与你缠斗的黑衣人所吹?”燕过迟点点头,卫渊紧紧盯着那张脸,半晌,终于打消了心中那不切实际的猜测。燕过迟挑眉,唇边忽地漾起一抹笑意,“怎么,燕某脸上莫不是生了花?”卫渊一愣,不自然地干咳了几声,而后翻身下床。“卫庄主要去何处?”“今夜之事,疑云重重。卫某还有些要事需办,不便久留。”“庄主且慢。”卫渊回过头,燕过迟施施然道:“庄主若是要再探论剑台,不若与燕某结伴同行。”卫渊眯起双眼,不知对方是如何猜到自己要去论剑台。燕过迟笑得一脸坦荡:“追名逐利,实乃人之常情。”论剑台上的夜风比旁处来得还要喧嚣。白天杂乱的脚印被后来新下的雪覆盖,茫茫雪地里只能看见一小滩淡粉色的血迹,那是挂在昆吾柱上的人头滴落下来造成的。燕过迟蹲下身,看着雪地上残留的血迹,道:“祝盟主虽然年事已高,但能将其一剑封喉的人,江湖上仍是少之又少。我想,说不定凶手是祝盟主的亲近之人,趁其不备,才将其割喉分尸。”“嗯,”卫渊轻抚过饱经风霜的昆吾柱,“这种可能性很大。”指端传来粗糙的触感,是那石柱上的累累剑痕所致。不过历届武林大会都在此处进行比试,因此在昆吾柱上留下剑痕也并不奇怪。“只是不知被最信赖的人杀死,祝盟主作何感想。”卫渊看着一脸笑意的燕过迟,皱眉道:“你想说什么?”“有感而发罢了。”燕过迟转动青玉长笛,“不过凶手为什么要刻意将人头挂在昆吾柱上?卫兄不觉得很奇怪么。这根石柱从高度上来说,要登顶并不容易。如果只是泄愤分尸,换做是我,便拿人头丢去喂狗了,可懒得浪费心力飞到这昆吾柱上去。”“如果是为了圈定怀疑对象呢?”“卫兄的意思是……”卫渊缓缓道:“就像高霆所说,在场的人员中,有能力登顶昆吾柱的并不多。分别是高霆、云在天、唐雨、你,还有我。此外,青松派掌门青阳子,点苍派掌门程碍,也都不可以排除在外。虽然细数之下仍有七人之多,但比起此次参加武林大会的三百余人,凶手的怀疑范围仍然是大大缩小了。”卫渊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石柱,正说着,却发现那些剑痕似乎有些异常,忙对燕过迟道,“阁主,火光凑近些。”燕过迟将灯笼拿近,跳动的烛火照亮昆吾柱的柱面,“这是……”“剑痕……太新了。”燕过迟抬起灯笼往上照了照,“这样的新痕还有很多。”“灯笼给我。”燕过迟递过灯笼,卫渊刚一接过便腾空而起,沿着昆吾柱一路向上。这石柱上密密麻麻的剑痕,竟有相当多都是新近造成的。祝天成明明是被一招致命,论剑台上也没有打斗痕迹,为什么昆吾柱上会有这么多新的剑痕?卫渊心中一震,忽而想到了曾无意间见过师父练剑时的场景——那应当是「星奔川骛诀」的最后一诀,他只在十几年前遥遥见过一次,但至今仍无法忘记那直击面门的阴寒剑气。如果是「无极诀」那样冷厉的剑招,一定可以起到凝血封脉的效果!以内力驱动剑气,将身心融于剑气之中,化身为银河倾泻,于万道剑气之中,将目标一剑封喉——这不正是那最后一诀的要领所在吗?错不了,他无数个日夜,凭借记忆中的一招一式,苦练了十年却仍旧不得要领的剑诀,那被焚毁了剑谱的剑诀,时隔十余年,再次出现了!卫渊忽然感到天旋地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如燕过迟所说,这次杀人案的矛头,竟然是指向自己?他煞白着脸回到地面,燕过迟便问:“可有什么新的发现?”见他神色异常,于是又问,“脸色如此难看,莫不是上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卫渊摇摇头,只道:“只是方才被黑衣人的箫声所惑,身体忽感不适罢了。”燕过迟将信将疑,拿过灯笼,轻点柱身,飞身向上。卫渊看着那道飘然若流风回雪的身影,总觉得那身法似曾相识。“卫兄,”燕过迟的声音从上空传来,“这柱子上,除了些密集的剑痕,还有五道新近造成的十字形孔洞。”见卫渊没有回应,他便俯身向下,足尖落地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卫渊借着月光与烛火再次打量起眼前的男人。“卫兄可听到我方才所说?”卫渊回过神来,“你说的十字形孔洞?”“对,”燕过迟道,“那形状十分特别,宽约半寸,上宽下窄,想来是某种爪类所致。”卫渊深吸一口气,将心绪拉回。他沉吟片刻,看向燕过迟,四目相对下,两人异口同声道:“唐门的千机鬼爪?”千机鬼爪的爪刃可从母爪里弹射出五枚独立子爪,子母爪间由西域天蚕丝所连接,传闻最长可延伸十余丈远。燕过迟看向卫渊,“唐门向来避世于蜀中,怎么会跟祝盟主结下恩怨?”“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看来,不得不去会会那位少主了。”两人各怀心思从论剑台上下来,卫渊有些心神不宁,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失传的剑诀。难道昆吾柱上的痕迹并非剑气所致,而是出自唐门之手?“卫兄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或许是看卫渊一路沉默不语,燕过迟率先开口打破了静寂。“没什么。”卫渊懒得搭理他。“总是垮着一张脸,多浪费呀。”“像燕阁主这样整日挂着便宜笑脸的,在卫某看来,亦是暴殄天物。”燕过迟闻言大笑,“竟不知庄主说起刻薄话来,这般戳心灌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回了止戈堂偏殿,燕过迟正欲推门,忽然瞥见黑暗中有人影行色匆匆,不由得看了眼卫渊,意味深长道:“今夜可真是不太平。”“是高霆?”卫渊若有所思看向消失的人影,心下思索对方深夜出现在此处的目的。“他来时的方向,看着像是祝盟主的院舍。”卫渊与燕过迟交换了个眼神,看来正如燕过迟所说,今夜注定分外漫长。祝天成的房间在止戈堂的东侧,也许是盟主的溘然而逝,屋前竟然没有一人巡逻守卫。卫渊贴近门窗,侧耳去听屋内的响动,片刻后摇了摇头,示意里面没人。推门进屋,空气里还残留某种奇异的香味,冷冽又清甜,想是祝天成生前所焚的香料。只是这味道着实特别,卫渊此前从未嗅到过。他不是风雅之人,对这类东西没有研究,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圣主聪明无色惑,不须西风返魂香」。”幽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卫渊回过头,燕过迟的面容被夜色侵蚀,只余一双上挑的眸子静静流转着冰冷的月光。“你识得这香?”卫渊问道。“略有耳闻。”燕过迟目光灼灼,“相传那是西域月氏国进献给汉武帝的灵物,据说燃此异香,病者闻之即起,死未三日者,薰之即活。”卫渊一惊,下意识握住剑柄,但燕过迟却突然话锋一转,狡黠一笑,“祝盟主天天燃这返魂异香,却反倒把自己的魂给丢了,当真可笑。卫兄啊,你说这世间之事,可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只有弱者,才信奉天命。”燕过迟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哼笑,“真是字字珠玑。”“再要似阁主这样插科打诨,天都要亮了。”燕过迟笑了笑,便不再多说什么。两人在屋内搜寻一番未果,忽感到一阵凉风拂面。卫渊望向那扇虚掩着的窗,心下生疑。此时恰逢寒冬,应当是不会将窗户打开。于是走近窗棂,果然见木质的窗框处夹有一根丝线,看上去像是从某人衣料上钩来的。“看着不像是高霆衣饰上的。”燕过迟凑近道。“看来不止高霆一个人来过这间屋子。”“说不定是有人先来了这间屋子,被后来的高霆撞见,先来者出于无奈,才急忙破窗而出。”卫渊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那么卫兄接下来有何打算?”卫渊思忖片刻,道:“先去探探唐雨的底。”谁知燕过迟却忽然大失所望般:“欸,不找找祝盟主偷藏起来的返魂香吗?”卫渊皱眉,“找那东西作甚?”“多有意思啊,燕某还未见过招魂呢,”燕过迟戏谑笑道,“难道卫兄就没有什么想见的已故亲朋旧友?说不定焚香入眠后,能在午夜梦回时,与那故世之人再度相会呢……”卫渊一怔,随后冷冷道:“卫某从不信鬼神之说,燕阁主若是有此雅兴,便在此处再找找吧,恕卫某失陪了。”卫渊蒙着面,压低身子,伏在唐雨的屋顶。眼下已是后半夜,四周静得可怕。他屏住呼吸,轻轻揭开一片青瓦,往屋内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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