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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没想别的,亦没有要背叛王主的意思,那日臣出宫,本想去与王主告别的,谁知阿娘突然发病了,臣急着回去,才就此……就此错过。” 原来如此,萧锦岁居然发觉自己松了口气:“你阿娘呢?” 李玄玉却说:“王主,臣有一事相求。” 萧锦岁道:“可以。” 李玄玉愣住:“王主不问何事吗?” “不问。” “……”李玄玉默然,随后,她扑通一声跪在地,十分坚决道:“王主,臣要入仕辅佐王主,一辈子,致死,这次臣再也不会逃了。” 她用了“逃”。 萧锦岁偏过脸,昏暗中的轮廓显得模糊:“你阿娘死了。”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李玄玉刚睁开的双眸再次痛苦合上:“那日家中突然闯进几名土匪,说为劫财,可直到临走,炕上放银钱的盒子都未被打开过,臣当时正巧去山上采药躲过一劫,可阿娘……” 她至今忘不了阿娘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浑身散发着灰白的死气。 她的阿娘明明快好了…… “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杀人灭口,臣百思不得其解,臣在宫中仅待过一年,根本没人结仇,到几月前她们找来才恍然大悟,因为臣在选举中称赞王主您德才兼备,若能得您青睐必将誓死效忠,她们竟认为……臣是隐患!” 甚至赏赐和出宫,只是为了让“灭口”二字理所应当,在宫中死了人会被记载追查,帝王不会查,但摄政王一定会。 这么多年,隐姓埋名逃到郊外,靠为生,李玄玉几乎要以为自己躲过一劫了。 实则不然,她早被监控,只等时机一到。 就在几月前,时机到了,萧锦年带着林燕汝上门,同李玄玉说,她们可以不杀她,只需模仿摄政王的字迹写几封书信。 四个人将李玄玉摁在她娘亲的墓碑前,刀尖抵在脖上的触感与身下墓碑的触感一样,又凉又刺,她想,死了罢,死了也好。 死了可以见到阿娘吗? 可阿娘希望她活着。 即便被乱刀刺死,阿娘也强撑着用血写了字:活下去。 李玄玉的眼泪滴在墓碑上,她闭上眼,然后不得不照做。 那之后没过几日,又有土匪上门,她们斩断了李玄玉的手指,告诉她想要活命就闭嘴,如若不肯闭嘴,会有人让她永远开不了口。 就像她掉进火里的手指。 李玄玉满手鲜血,挣扎到炉子边想吞碳自尽,碰到碳渣的那刻,痛得她条件反射缩回手。 痛到她徒然清醒了几分。 不能死,要活下去!绝不能死! 李玄玉用牙撕碎衣服包住手,走去镇里的医馆,大夫问,她说:是镰刀砍的。 她说自己不小心,割草时没注意。 李玄玉说的时候没有落泪,甚至在大夫医治时感觉不到痛。 她缠着纱布麻木地回到家中,下意识地,想提笔研墨,写一出戏文。 不行。 手握不住笔了,再也握不住了。 李玄玉望着满桌笔墨纸砚嚎啕大哭。 绕那么大的弯子,故意赏赐,故意放她出宫,结果是要杀她要灭口。 仅仅因为她以摄政王为荣。 而让她继续苟延残喘地活着,是因为发现了她会写世间所有字体,留着有朝一日可以用上。 “王主,您放心,臣从未怨过您。”李玄玉抹把脸,眼中绞出恨意:“臣到现在想法也从未改变过,臣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臣真心想问一问,她们,究竟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萧锦岁轻哂,俯下身,手一扬,李玄玉被托着下巴抬起脸。 “你听好。”她与她对视:“本王想要皇位。” 李玄玉睫毛猛颤:“王……” “外界传,本王功高震主。” 有兵权有朝中势力,于是不被容纳不被接受,所以,她决定去争夺至高无上的位置。 站在顶端,天命是她,她的规则就是规则,无人再有资格质疑。 “你被本王连累了。”萧锦岁松开手,淡声说:“李玄玉,今日开始,逃出去,同以前一样逃出去,逃到关外,到漠北到山中,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隐姓埋名,你要活着,这样你我再相见时,好方便为你宣读加官的,圣旨。” 李玄玉耳边嗡嗡作响,她飞快眨着眼,然后脑袋往地一砸:“臣,遵旨。” “飞鸟。”萧锦岁唤道:“给她令牌。” 飞鸟进门,解下腰间令牌递到李玄玉手中,轻声说:“李姑娘,拿此牌去任何钱庄可取银两,切记万不可让人知晓。” 李玄玉狠狠点头,说:“臣明白。” “收拾好细软。”萧锦岁走出屋子:“今夜会有人带你离开。” 萧锦岁坐进马车后一路沉默。 靖朔二年,太后甚至还未去世,原来那时候,萧锦年就开始暗地里找机会,解决拥护摄政王的人。 她太谨慎了,连个小小选侍也费心追杀,想必早起了忌惮之心,越悠然临死前的挑拨,不过加深了这份忌惮。 果真是她的好妹妹。 萧锦岁心如止水:“飞鸟。” 车帘从外掀开:“王主请说。” 萧锦岁道:“命潜雨和深潭,今夜以刺客身份去护国寺。” 飞鸟一惊,不确认道:“王主您意思,让她们二人扮作刺客?那么刺杀对象是谁?” 萧锦岁睁开眼,从飞鸟的角度望去,这双眼睛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银月照在头顶,古井里倒映着月亮的影子。 “是皇后。”萧锦岁说。 林燕汝抄完了今日的经文,放下笔,将墨迹晾在油灯旁。 侍女前来收拾搁置的笔墨,见四下无人,悄声道:“公主,东西已经送来了。” 林燕汝撕掉宣纸边缘一小撮纸屑,说:“看来陛下比本宫还着急。” 侍女笑道:“陛下心中有您呢。” 林燕汝波澜不惊地说:“她心中能有本宫什么,真要有,便不会轻而易举将本宫罚来此处,又想利用本宫对付摄政王而来示好,敌人的敌人么,总归只能当个露水情缘。” 说完,她捻起经文对照着烛火:“她不过是害怕失权,想尽快解决摄政王而已。” 侍女忙安慰道:“陛下不是冷漠的人。” 林燕汝短促地呵笑一声,说:“看似不冷漠的实则最为冷漠,入宫至今,她从未与本宫行妻礼,包括新婚之夜。” 大第三日,林燕汝再也忍不住,直接褪去衣衫,一丝不挂地躺在榻上。 萧锦年的怀抱是热的,可惜待了半刻,林燕汝就被推开,帝王的眼神击退了她。 在西周,林燕汝与族人从不惧怕人类,她们只怕野狼,这群畜牲时常埋伏在灌木丛内,只要稍露弱点便会猝不及防扑上来,尖牙直冲命脉。 嗜血的野兽极其凶残,成群结队出没,一晚上可以灭掉大半个游牧部落。 萧锦年那时的眼神就像为首的狼王,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她叼住脖颈撕咬。 林燕汝从未见过人类有这样狠戾的眼神,萧锦年是第一个。 不过,虽未曾行妻礼,萧锦年还是给足皇后该有的尊荣面子,她们在同一张床上,只睡觉。 “公主莫要胡思乱想,来日方长。”侍女嘴上这么讲着,其实也担心,找补似地说:“或许,陛下只是不习惯。” “院宫人少,仅有个容妃,本宫打听过,陛下也从未碰她。” 侍女疑惑道:“莫非……陛下无人教导,所以不会这种事……?” 林燕汝否决:“御前女官能熟练教导本宫,怎可能不会教导她,是她真的不肯。” 侍女道:“您放宽心,陛下年岁还小呢。” 林燕汝笑了:“果真,比本宫小了近六岁呐。” “公主可以手把手教呢。” “大朝人含蓄,可不比西周。” “您再热情些,属下觉着不如直接玩给陛下看,弄着陛下满身,彼时她肯定会乐意。” “你个狗女娃,不过三两句就原形毕露,回到在西周时的模样,小心我拿鞭子狠狠抽你!” 主仆二人跟在家乡般,嬉笑着滚在地扭打。 林燕汝头发都闹散半边,她坐起来刚想继续骂,厢房突然像被泼了碗墨。 一下子暗得没有边境。 林燕汝摸索着呼唤她的侍女:“乐瑶?” 她往前爬了点,手碰到什么,像一双腿,还有些粘稠的液体。 “乐瑶,本宫不跟你闹了。” “公主。”有道声音幽幽荡起。 林燕汝立即警惕,想去拿自己的马鞭:“谁!” 她从西周来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在这宫中,除了乐瑶,无人会喊她公主。 然而黑暗里,她的耳边,再次传来一声——“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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