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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玉叶,若真是金枝玉叶,何苦会被背井离乡送来和亲? 小公主才十四岁,天真烂漫的年纪,已经懂得人情世故,跪拜每一个人。 她特意最后跪谢瑛,一张口脆生生的:“臣女拜见谢将军,初次相见,来日请多指教。” 谢瑛没回应,沉沉如墨的眼一直望萧锦岁。 到宴后,萧锦岁回府路上,谢瑛拦在外。 她一直想问的,终于问了出口:“岁岁。” 萧锦岁掀帘。 谢瑛背后是倾泻而下的月光,银晃晃的,照得人轮廓虚亮。 “是你做的吗。”谢瑛问。 萧锦岁道:“谢小将军指何事?” 谢瑛说:“和亲公主。” 萧锦岁说:“是本王又如何?” 谢瑛往前一步,月光在她身上披了层白纱:“岁岁,你明知我不会与旁人……” 萧锦岁笑了:“本王不知。” 不知你如何想,不知你们如何想。 谢瑛双手攥着拳,整个人像根松竹,挺立得方方正正:“我不和她结亲。” 她的眼神太认真了,萧锦岁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岁岁,我不会,跟任何人结亲。” 一阵风袭来,缠绕起她与她的长发,像萧锦岁不喜欢的,亲密的,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她们静默相望,须臾,萧锦岁冷下眉眼,说:“随你。” 马车重新启动,傅长绮捏着缰绳回头,谢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联手 一同去西周的果然有林燕汝。 萧锦岁不知她是怎么劝服萧锦年的,总之这日,城关口,皇后的仪仗与锦旗悬扬在空中,马车后浩浩荡荡随了大批女官,摆足了气势。 萧锦年与谢瑛站在烽火台上,两人静立,任凭城郊的飓风刮乱宽袍。 “谢瑛。”帝王突然扭头道:“朕听说,你不愿接受北狄公主?” 谢瑛承认道:“是,陛下,臣不愿。” 萧锦年望着她,须臾,眯起眼说:“你心中有人了?” 谢瑛沉默。 萧锦年走近了些,影子覆盖住对方,说:“你心里的人,是谁?” 空气泛出将要下雨的味道,谢瑛抬起头,帝王的脸优先沉在黑云下,倒是瞧不出情绪:“朕听闻,你近日总去长姐府上做客,还用了饭。” “陛下。”谢瑛说:“您不该挂心臣与王主的私事,王主此次前去仅握五万兵力,西周有十万精骑,若是王主……还请陛下放臣去支援。” 萧锦年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看来谢卿很关心朕的长姐,可惜,有些人有些东西,望谢卿能清楚自己的身份,莫要与那低贱的疯狗一样,痴心妄想。” 谢瑛容色不变:“陛下,关系既已血浓于水,何苦还要前进一分?这一分关系天下,您是九五至尊,喜形于色未免过于张扬,今后望陛下能多番思虑,以免世家们劳心。” 表面上像在劝说帝王不要将情绪外露,实际上是在提醒她,以及她们的关系。 一旦被察觉被暴露,“血浓于水”,只会是一个催命符。 萧锦年拧紧眉尖。 这四个字仿佛枷锁与镣铐,拴死她和萧锦岁的命运,与关系。 雨点打落,谢瑛站起身,说:“臣愿意当忠臣,是家训如此,臣不会去违背,可臣从未站在您身边,陛下,除此之外,臣不会是您的人。” 她“大逆不道”地走了。 暴雨之下,身上的龙袍愈渐沉重,隽娘举了伞前来,还未劝出口,萧锦年一把撇开她。 冰冷刺激得帝王一脸狼狈,却仍然固执地往前走,大步走。 烽火台上的哨兵们目不斜视,唯有隽娘在背后,追着少年帝王奔跑:“陛下!陛下!您等等臣,您得保重龙体啊!” 萧锦年冲在雨里,眼底染了血色,她彷徨地四处张望,望见了满是青苔的城墙根,青苔正被雨水冲刷得掉下一块一块。 那些青色与泥水混为一体。 为什么要相融!为什么要相融! 萧锦年脱掉令她喘不过气的外袍,手脚并用,扑到墙角边。 她搅着那滩早已融合到底的水洼,而雨顺着眉骨鼻尖一滴滴往下淌,滴进了手心捧起的一小片浑浊中。 没有涟漪。 身后,隽娘终于追上来,迅速将伞端在帝王头顶:“陛下……” 萧锦年跪坐着,仿佛失去魂魄,瞳孔似熄灭的灯,一点点扩散出浓黑。 不好。 隽娘一凛,大事不好。 到达西周边境时,已是七月中旬。 就差个两三日,萧锦岁便将再一次碾上西周的土地。 她们驻扎在森林边,站在最高的沙丘顶端,可以眺望到腾蛇部的营火。 萧锦岁穿了身银色狐袄攀上沙丘,毛领盖住她的下半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夕阳还未落完,点点残红余黄坠在一望无际的尽头。 很美。 萧锦岁想了想,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根本没有心思没有时间停留去欣赏风景,这里的空气挤得人喘不过气,她在密不透风的皇宫里,只能不断谋划,算计,用命拼一个未知。 就连此时此刻,也是“偷”来的片刻。 沙漠的风带着燥热,萧锦岁的长发铺开满背,在大朝时常束发,因为是礼仪,而在沙漠中并不需要。 “沙漠是自由的。”林燕汝靠近说:“怎么样呢,萧锦岁,西周的太阳好看吗?” 萧锦岁与她并肩站在沙丘上,夕阳下,沉声道:“好看。” 林燕汝笑了,侧目道:“没想会在你的脸上看见西周的阳光,真是难得。” 与初次见面时半侧染血的脸颊不同,这次的萧锦岁整个人都浸染在橙黄下。 林燕汝乍然想到了一种名为“炽星”的花,开在极端无人区的石头缝隙中,无水无土,却能坚强生存数年,摧残只会让它们迸发。 “娘娘福泽深厚,没有什么会见不着的。”萧锦岁偏过头,暖色被抛弃,只剩下黯:“总有那一日。” 林燕汝踩了踩脚下的沙,道:“大朝在你身后,再往前,就是我的家乡了,欢迎你的再次到来,萧锦岁。” 萧锦岁重新望回远方,夜幕低垂,蛇纹的锦旗被篝火照亮,它们在风里齐刷刷飘摇。 “等这天很久了吧。”萧锦岁拉回视线,淡笑道:“不惜自导自演边境战乱,也要让陛下放我们一同来此。” 林燕汝的笑容更为灿烂,道:“既然猜到了怎还自投罗网?” 萧锦岁凝了她半晌,面露无辜地说:“本王是来参加百花宴的,与皇后何干?” 言外之意——摄政王若在西周出了事,身为大朝皇后兼西周人的林燕汝难辞其咎。 “呵。”林燕汝只后退两步,准备下回营地:“再见,萧锦岁。” 萧锦岁背对着她动也不动:“再见。” 林鸢泽割下一大块烤羊肉递给萧锦岁。 飞鸟接过后放进碗里,切成小块才真正端到萧锦岁面前。 “矫情。”三公主又割下更大一块肉,丢嘴里咀嚼道:“你们大朝人,就是太矫情,死脑筋,那礼仪规矩的玩意儿,多束缚人呐?” “你看。”她干脆用手提起,用嘴悬空接:“像我这样,大口吃!大口嚼!大口吞!” 飞鸟:“……” 粗俗。西周人就是太粗俗! 萧锦岁慢条斯理地夹着肉,说:“承蒙三公主赏脸,本王嗓子细,吃不了大块的东西。” “嘁——”林鸢泽没好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骂我粗鄙吧?” 萧锦岁:“不敢。” 说得跟捧书念经似的,不仅毫无感情可言,甚至连半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林鸢泽拍桌:“你果然认为我粗鄙!” “公主……”白音小心翼翼避开对方挥舞的匕首:“您还是吃自个儿的吧。” 林鸢泽的注意力成功被她吸引过去,嘶了一声:“阿妈怎么又让你跟过来了??” 白音习以为常,给她斟杯马奶酒,平静地说:“公主,王让属下与您讲一声,若待客不周,您下月银石与马饲各减一半。” 林鸢泽被噎住的表情万分生动。 她跟林燕汝性格不同。 林鸢泽是西周王亲生的,林燕汝属于旁支,不算正儿八经的嫡系血脉。 虽说西周并不在意,但只要林鸢泽在,林燕汝的一切资源都要为她让步。 某种意义上,林鸢泽是林燕汝的“女主”。 吃完酒肉,林鸢泽说要亲自带萧锦岁去住处,白音被飞鸟绊住,她们是单独去的。 位置特意安排得隐秘,路上一点灯火也没有,只能靠听觉辨认方向。 这是西周人最擅长的战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潜行与蛰伏,因为沙漠没有光亮。 走了一会,林鸢泽在黑暗中出声:“萧将军,我已准备妥善,接下来如何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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