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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锦岁越吃越不对劲:“哪来的野鸽?” 西周人吃不明白鸽子,或者说根本不懂吃,这里物资丰富,但她们不会做不懂杀,一向吃牛羊较多,连做鱼手法也是从大朝商人那学来的。 林鸢泽安排的午膳队伍比萧锦岁晚出发两刻,这会应该才在中途。 住处背靠山,时常有野鸽飞行。 谢瑛舀了碗汤给她,萧锦岁吃出是笋丝菌汤,心下便了然。 长林军的长林箭用来猎鸽子,谢小将军的手摘笋采菌做饭,说出去多惊涛骇俗。 但她就是做了。 萧锦岁感觉这人不仅麻烦,还难搞。 八月中秋前,大朝回銮的队伍整理好了行装,即将启程离开西周。 斜阳血红,车轱辘碾过的痕迹长长留在沙丘上,风一吹又无影无踪。 行至近边界线,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林鸢泽飞舞的衣袂扬成一条弧线。 她只身前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萧将军!” 萧锦岁喊停马车。 三公主跑出一身汗,尚未靠近便急着下马:“萧将军,我有东西没给你。”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链子,银制的,坠满了许许多多红宝石,源自西周东北部特产的琉璃珠。 “伟大的太阳神说,一颗琉璃换真心,这里有九十九颗,还有一颗,在我的额间,你想取下吗?” 林鸢泽点到为止,脸颊晕着暴晒过的绯红。 飞鸟瞬间明白她的来意,气得冲到最前:“三公主!你怎么还不死心!” 林鸢泽一双瞳孔印出太阳的光圈,深棕色,不似林燕汝那般璀璨,却也格外夺目。 萧锦岁静静注视她良久,伸手接走琉璃珠,烈日下它的红像滴入清水的血:“多谢。” 林鸢泽先是惊愕,紧接着是欣喜:“你!”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萧锦岁敛神道:“第一百颗琉璃在你额间足以。” 说完转身走回马车。 墨色的长衣一点点褪离画面,等林鸢泽反应过来,前方早变成了黑色圆点。 风沙刮过她的脸,摇晃着额前的琉璃珠,林鸢泽抬掌摁住它,又将手掌滑至心口。 “搞什么嘛!”她摸着自己的心跳,偏头道:“拒绝就拒绝,说得那么好听!” 摄政王回朝,女帝病好了大半,起先还魇得神魂不定,到仪仗入城的前一日已经能下床用膳。 萧锦岁和谢瑛一同出发,皇后紧随其后,期间在驿站歇了两日,正巧与凤撵同时到城关口。 迎接的除去帝王,还有那位留下联姻的北狄公主金枝,萧锦岁扫了她一眼,随即扫向谢瑛。 二人转到不同的方向,皆漠漠无声。 宴设在九州台,往年只有万寿节才会在此举宴,萧锦年特意着人提前收拾,刷了新漆又换了摆饰,整个殿中华光熠熠。 北狄使臣离开前还送了三十瓮葡萄酒,今日家宴,没什么外臣在,萧锦年命人取出三瓮来。 “长姐瘦了。”帝王手捏酒杯,似醉似醒道:“朕闻长姐受伤,特找寻来江湖医师,隽娘,人还未到吗?” 隽娘隔着门回:“已歇在偏殿,明日即可传唤。” 萧锦年嗯声表示知晓。 宴席清冷,乐师抚琴唱的醉花荫,颇为凄戚。 等黑夜舔舐掉最后一点日光,帝王摆手赶人:“夜深露重,谢卿与皇后退下罢。” 林燕汝面容憔悴,宴上话少沉默,很快被侍女搀扶走。 谢瑛起了身,但没动,眼睛看的萧锦岁。 摄政王回朝后沐浴更衣过,她的头上重新戴回了金钗,穗子阴影落在眉下。 蝴蝶归位,道不清的那种瑰丽。 萧锦年眼底暗闪,发现谢瑛与她一样。 “谢卿。”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还有何事?” 谢瑛没说话,倒是萧锦岁先开了口:“谢小将军回吧,本王与陛下有正事要谈。” 随着谢瑛的脚步声消失,隽娘合了门,九州台彻彻底底陷入冷清。 死一般的冷,烛火燃得剩个底,芯子追咬剩余的那点光在硬撑,人脸都被闪得忽明忽暗。 萧锦年走下台阶,走到萧锦岁跟前,张开手,眼尾湿漉漉的:“长姐……” 萧锦岁任由她拥住身体,听她闷在怀中说话:“长姐,我想你了。” “此次前去你可有受伤,谢瑛请示援助时没把话讲清楚,我在宫中心急如焚。” “皇后那……我会给长姐个交代。” 萧锦岁听够了,无声拨开对方。 她深埋在黑暗的浪潮中,蝴蝶影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肃杀。 萧锦年渐渐意识到不对。 萧锦岁鲜少吐露情绪,摄政王一向喜形不于色,厌藏于心,不表于行。 可眼下,她的眼眸漆黑,黑得仿佛枯水,月光坠下去不会泛起涟漪。 萧锦年试探性地唤:“长姐?” 萧锦岁面无表情。 西周雨少干旱,大朝倒隔三差五降雨,白日入城还艳阳高照风和日丽,现在又淅淅沥沥起来。 雨水打湿明纸窗,一盏蜡烛“呼”地熄灭。 视线又模糊半分,她们相互快看不清对方。 “长姐,你怎了……”萧锦年有些害怕,不喜欢这样的寂静,静得人心惊胆战。 须臾,萧锦岁的声音飘在空荡荡的大殿,似梦魇里索命的鬼:“臣想寻一个人。” 萧锦年茫然地捕捉眼前的轮廓,说:“长姐想寻何人,叫什么姓名,我喊隽娘……” “她叫珈丽格,西周腾蛇部,前大祭司。” 萧锦岁走出阴霾,深视对方道:“景琛三年,我奉萧锦华旨意,围剿南疆妖族余孽,最后一次山战我从马上跌落,南疆人乘胜追击,但她们没想杀我,她们自古主张活捉……” 萧锦年浑身冰凉,不想继续听,可萧锦岁要继续讲:“南疆人将我绑在马后拖行三里才松开,我的骨头断掉四根,硬挺到援军抵达,本来已经缓过气,人群却突然窜出个蒙面女子。” 萧锦岁缓步朝前,影子挤迫着帝王的身体。 “当时我因重伤体力不支,力不从心,而她的打法不像南疆人的惯用招数,更像为达到某种目的,后来,她的目的达成了,我被踩在脚下,她的弯刀贯穿了我的右手。” 萧锦岁头上金钗晃动:“正巧切断筋脉。” 她被这一刀割掉了所有理智,筋脉断裂的疼痛远比想象要惨烈,那是个涣散神志与心性的过程。 萧锦岁看着鲜血喷涌在弯刀上的,珈丽格废了她,转身就逃,她带着动不了的手死死追上去。 可惜山林地势复杂,萧锦岁追了七日都没追到人,身上的伤不允许她再强撑,只能留下一拨士兵继续搜寻,自己先回营地治疗。 珈丽格深知萧锦岁难缠,直等到萧锦岁的人全部撤离才出山。 她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漏脸,一路掩面,走险峻难行的野径小道,走了半年才回到西周。 西周已经不需要她,萧锦年也不需要,珈丽格以为回家了,实则半只脚正踩入坟墓。 萧锦年的人潜在她的家乡,一等她出现就绞杀。 那么林燕汝如何得知的呢? 因为珈丽格的身份。 大祭司是太阳神的“女儿”,那一方边境只有腾蛇部,她们统治着沙漠,不会轻易杀自己人。 死去一个大祭司这样的事,能让整个腾蛇部陷入恐慌和警惕。 林燕汝死活找不到杀死珈丽格的人,却很确定是大朝人干的,揣着这笔账,加之开始与林鸢泽内斗,于是,就有了最初的挑衅大朝事件。 直到发现萧锦岁手的秘密,林燕汝才理清那些没能解开的疑点。 萧锦岁知道,林燕汝告知此事的真正目的是要分裂她和萧锦年,分裂大朝,她不该踏入这个明目张胆的陷阱。 可她无法抑制心底的寒。 “长姐。”萧锦年又怯怯喊了声。 萧锦岁不想回应。 景琛三年,她们还都是皇子,萧锦华在位,奢靡淫乱,庶公主不受宠,全凭萧锦岁用战功换生存。 萧锦岁真有点竭力,她错了,一开始就错了,主线剧情不能改,无法扭转必须扶持萧锦年的局面没关系。 她错在不该把扶持的心思毫无保留倒出。 这个局,这场阴谋,到底从多早布下,到底为什么,她不明白,换她想不明白。 萧锦年彻底慌了神,顾不得害怕,人扑过来:“长姐,长姐!我……” 萧锦岁后退两步。 她们一母同胞,生得极为相似,元纯熙从未偏心,病中神志不清也不忘叮嘱,她们是手足,要相亲相爱相互扶持。 萧锦岁自认做到了,萧锦年呢? 她抬腿朝她走去。 萧锦年欣喜地迎上前:“长……” 这声“长姐”抑制在喉咙深处再没能喊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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