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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县城的好学校,任妙一进来便觉得十分割裂。一批尖子卯足劲学,一批混日子的拼命玩,还有最浩大一批中不溜的,像被洋流冲刷向峡沟的鱼群,一边费力呼吸氧气,一边试图借势往前窜一窜。 任妙就是鱼群中的一条。 老师讲课,她厚着脸皮借同桌的材料看,想做笔记就得飞速抄写印刷好的题目,往往还没赶得及便讲到了下一题,于是笔记本上大多只有半截未完的思路。 课堂作业时同桌将资料收回去写,老师巡堂问她怎么没有资料,她回答没买,收获教室后排毫不避忌的笑声,之后二十分钟,她就只能盯着桌子发呆。 她不怪小姨,谁叫自己没了爹妈,皮球似的被一众亲戚丢来丢去,只有小姨,摘下手上的戒指,和谈婚论嫁的男人分了手,张开双臂,把她抱回家里。 任妙父母的事故发生在上班时间之外,且进行了有违安全生产规定的操作,法院判决工厂也需承担部分责任,各种复杂繁琐的程序走了三年,小姨才拿到约莫一万块的赔偿金。 那天她特地翻出存折,指给任妙看:“这笔钱是你爸爸妈妈的,留着给你上大学。” 听说大学生上学时可以兼职赚钱,毕业了还能找到好工作,到时候小姨就不用像现在这样,骑着自行车满城跑,早出晚归打三份工了。 任妙很想上大学。 她知道自己不是聪明人,所以要两倍、三倍、十倍勤奋于别人,才能和聪明的学生站在同一个位置。 她发现了学校里一个完美的地方,有灌木和树丛的隐蔽,午休时安静得可以沉下心背书,还有一张长椅可以坐着吃冷冰冰的包子和烧饼,旁边是音乐生和美术生练习专业课的艺术楼,她坐在椅子向上望,还能望见画室里错落的塑像和色彩明丽的画布。 其实她很喜欢画画,但她不能、也不应该提出要学艺术。 因为这条路要投入太多钱了。 任妙深吸口气,掏出纸巾擦干净嘴和手,摸出口袋里的单词本,却被隐约的说话声吸引了注意。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露天游泳池,已经许久没有游泳课,学校疏于管理,里面的水长久没换,水质已经不大干净,常常漂着枯叶和不知何处飞来的垃圾。 可这样脏的水里,竟然泡着一个女孩。 泳池边上站着个学生,在旁边不停来回踱步,悠哉游哉,完全没有要拉池子里的人一把的意思。任妙从枝叶掩映中望过去,看见水里的女孩好不容易攀上池边,又被岸上的人嘻嘻笑笑着把手踢回去。 她看了好一会才认出那个女孩。 是她的同桌。 几乎只是斗争了几秒,任妙就张口高喊诈了他们一把,试图让他们以为老师在场,知难而退。 后果就是被那群人扯着辫子从树后拉出来。 那时是秋天,空气里本就有了凛冽的凉意,秋季校服是长袖单衣、运动裤和运动外套,被搓洗得满是洗衣粉香气的校服入了水,迅速沾染了水面的碎叶尘灰。池水将衣料完全黏在皮肤上,那感觉滑腻且冷,好像背上肩上爬满了水鬼,想方设法要将她往黑黢黢的水下拉。 任妙没学过游泳,心里不受控制地升起惧意,好不容易挣扎着露出头来,又被不知谁的手压回去。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泳池底部的砖块颜色,青色与天蓝相互交错,仿佛万花筒底部的碎片,不停在她视域里万千变幻,闪闪烁烁,耳鼻被密不透风的压力包围,污浊的腥气涌入鼻腔,嘴巴却只能紧紧闭着,无法发出任何有声的呼救。 直到被拎着辫子提起来,她才从一片混乱中辨认出同桌湿淋淋、憎切切的眼神。 “那么爱多管闲事,那你就来替她吧。”他们笑道。 午休结束,任妙顶着湿透的校服走进教室,科任老师已经在台上开始了讲课,看到她却只是停顿片刻便移开目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已见过这事不止一次。 她找到班主任控诉,他听完却慢条斯理地质疑道:“这不应该啊,为什么他们偏偏欺负你,而不是别人呢?” 任妙试图让同桌出面作证,她却投来一个麻木的眼神:“如果你那天不出现,我只需要忍受二十分钟,可你突然冒出来,害我受了整整一中午的折磨。” “不过还好你来了,否则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她说,“他们的父母亲戚都是县里的官员领导,不会让他们读不下去的,像我们这种小地方,书本知识不是道理,人脉背景才是,找老师,找校长,甚至报警,统统没用——不管你是不是真留下了证据。” “除非他们玩腻了,再找到下一个人替你。” 任妙起初并不相信,直到他们发现她在四处告状,欺凌越发变本加厉:失踪的书本,涂满胶水的课桌,被污水泡湿的书包,随时可能被人踢踹的厕所隔间,以及每天准时发送到按键手机上的霸凌预告。 任妙回到家里,对小姨说:“我不想上学了。” 小姨是个善良正直的人,这样的人通常付出多,牺牲多,兜里却没什么钱,所以死时也没能装进太好的骨灰盒里。 小姨向老板请了三天假,搜罗了许多主管教育的部门机关,拿着整理好的证据,一家一家地去控告,但连日的碰壁和斥骂让她精神疲惫,所以骑车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大车转弯,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任妙浑浑噩噩拿到她的存折,发现里面也只有两万块钱而已。 她就这样在一个混乱的、简陋的、快速的葬礼中跨入十八岁。 小姨希望她考上大学,任妙自己也有同样的愿望,于是她又回到学校,打算再忍耐几个月,等到高考结束为止。 如果那些人没有拿小姨的死开玩笑的话。 任妙回过神来时,面前穿着校服的男生半跪在地上,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她举着拳头,关节处因为猛烈击打翻起了一层皮,正往外簌簌渗血,她全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愤怒像一团熊熊的火,为她带来喷薄的动力,她的视觉听觉忽然变得分外灵敏,身体的反应力快上不少,受了伤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不停挥拳,不停挥拳,直到将所有人打到瑟缩闭嘴。 这次冲动给她带来了大麻烦,模拟考发成绩那天,她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对质,里面坐着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的学生们,还有一群冷酷轻蔑的家长。 “听这些同学说,你常常欺凌他们,言语威胁不算,还发展到了打架斗殴?” 任妙冷笑:“我欺凌他们?分明是他……” 校长猛地提高音量:“医院诊断都在我手上了,你居然还敢狡辩?” “这次打架我认了,但说我平时欺凌他们,拿出证据来,”任妙努力稳定情绪,深吸口气,“和你相反,我倒是有很多他们欺凌我的证据,短信,照片,时间,地点,共同受害者,想要什么我都能一一列出来!” 空气里忽然静默两秒,接着新的指控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向她涌来。 “你进门时其他同学明显害怕了,这还有假?” “你身上的伤明显没有其他人重!完全就是欺负同学,蓄意殴打!” “怪不得爱撒谎还没教养,原来是村里来的……” “没有父母管教的野孩子!” 任妙看看自己青得伸不直的手臂,摸摸脸上新换的纱布,再环顾一圈,发现个个鼻青脸肿,有些手指打着石膏,有些即便站着腰也伸不直,但每双眼睛都一致地淬着恶毒的光,还带着一种笃定她会悔恨不已的傲慢。 她知道这回必须为冲动付出代价了,但她既不会后悔,也不会压抑自己的愤怒。 她把口袋里攥成一团的成绩单丢到校长脸上。 “开除学籍!” 背了一个名头这样大的处分,任妙心知很难再找到新学校,而且办完葬礼,存折里的钱也所剩无几了。 要上学,就没法打工,可不打工,就没有饭吃。 十八岁的任妙开始找一些不需要学历的工作,打扫卫生,端盘洗碗,在网吧收银开单,去夜市看摊叫卖。她学会了一顿饭分作三顿吃,抓着一块两块讨价还价,压着收摊时间买便宜菜,骑着车从城东到城西打三份工——这都是她凭记忆向小姨学来的,她尽量学得像一个大人,也就能尽量过得好上一些。 快十九岁时,有天她在金店里擦玻璃,无意间看到红丝绒柜里托着一枚戒指,朴素的一圈,上面镂了朵很小的玫瑰花,和她记忆中小姨曾经有过又失去的那枚订婚戒指尤其相像。 任妙忽然就有了目标,她开始拼命打工,拼命赚钱,只为了在忌日那天买一枚戒指给她,弥补这个为自己牺牲了婚姻、青春乃至生命的女人。 然后任妙死了。 她不清楚死因,可能是心肌炎,可能是脑出血,可能是突然猝死,也可能是她合该短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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