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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
马丁内斯家的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马丁先醒,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索菲亚其实也醒了,但她没动,闭着眼睛听马丁在卧室里来回走动的声音。
衣柜开了又关,皮带扣轻响,脚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再然后是洗手间里水龙头的水声。她太熟悉这些声响了,熟悉到能从每一个细节里听出马丁今天的心情。
马丁去叫托尼和玛雅起床,声音压得低,却照旧带着那种父亲式的、不容商量的催促。两个孩子一个赖床,一个已经坐在床边看手机。马丁站在门口,拍了两下门框,让他们动作快点,别等煎蛋凉了。
餐厅里,索菲亚已经把早餐摆好。煎蛋边缘微焦,培根还在盘子里滋滋冒着油香,咖啡壶里的黑咖啡腾起热雾。一切都很正常。马丁坐下来,切煎蛋,喝咖啡,问托尼今天棒球队训练到几点,提醒玛雅晚上辩论社结束要打电话给他。他的语气很平,和过去每一个休息半天的日子一样。
但索菲亚看出来了。
马丁的眉头没松开过。从早上醒来,一直到现在,他说话时肩膀绷得太紧,握咖啡杯的手指太用力,连看报纸时那个习惯性翘起的二郎腿,也比平时放得更僵。他表面上还在做那些日复一日的事情,实际上从坐下来开始就有些坐立不安。他嚼煎蛋的速度比平时慢,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又很快收回来,像怕被谁发现。
吃完早饭后,马丁开车送孩子去学校。先送托尼到初中,再把玛雅送到帕洛斯维德斯半岛高中。回来以后,他把车停进车库,洗了手,给自己续了杯黑咖啡,然后往沙发上一坐,抖开今天的《洛斯苏埃诺斯时报》。一切顺利,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他的眉头还是没松开。
索菲亚洗完了碗,擦干手,从橱柜里取出她那只素净的白瓷杯,倒上茶,端在手里。她走到客厅时,马丁似乎察觉了,身体不着痕迹地往沙发另一侧挪了挪,把报纸往上拉了一点,把自己整张脸都挡在报纸后面,只露出头顶上几根灰黑的发丝。
索菲亚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马丁也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报纸。
“马丁。”索菲亚叫他。
“嗯?”报纸后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回应。
“你回来以后一直拉着个脸。”
索菲亚说,“不想让孩子们知道也就算了。现在他们不在,你总可以和我说说吧?还是你打算今天下午顶着这张脸去警局,让所有人都以为你老婆欠你钱了?”
马丁没吱声,报纸依然挡在面前。
索菲亚没动,就那么站着,杯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干什么干什么。”马丁在报纸后面嘟囔,“男人的事,你少管。”
索菲亚一听,气得笑了一声。她把茶杯放到茶几上,伸手把报纸压了下来。马丁的脸露出来,表情有些别扭,眼睛躲着她的视线。
“你过去刚当上警察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索菲亚在他身边坐下,转过头来看着他,“那时候你心里有什么事,回来都和我说。街上遇见了什么,警局怎么了,哪个前辈又教了你什么,你连巡逻时看到一只三条腿的狗都会跟我讲。怎么,现在当了这么多年夫妻,你反而改了主意了?”
马丁别过头去,嘴唇动了动,像在找措辞,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没事。”他说,“……….真的”
索菲亚没催他,安静地等着。
马丁沉默了一会儿,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眼睛望着对面墙上的某一点。
“好吧…..我其实就是有点担心艾利克斯。就一点点的。”
“嗯….你知道的,索菲亚。那孩子,要强是好事。可也太要强了。”
他说,语速很慢,像在边想边讲,“他现在手上有条大案子,整条线都是他在追,整个警局都在跟他后面跑。他抓了个嫌疑人,把人带进林子里,然后一枪崩了人家。索菲亚,那是十二点七毫米。我看了现场。脑袋都没了。他一个人动的手。他才二十二岁。”
索菲亚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马丁的手背上。
“我在想,他能不能走出来。这和当初他为了救我的时候,在银行开枪可不一样。那个时候他是警察,现在他是谁?一个市民,还是一个超级英雄?”
马丁继续说,声音低得有点哑,“一个人背着这么多事情,谁都不靠。他上次在豪华公寓里也是这个毛病,一点教训都没吃。别的警察第一次开枪,心理疏导、同事陪着、局里放假,都得好长时间缓。他呢?开完枪把枪一收,走了。现在还在自己查案。他这不叫坚强,叫逞强。”
“那你去找他谈谈啊。”索菲亚说。
马丁摇了摇头:“你不懂。这种事,就像警察第一次开枪杀死不得不杀的罪犯。必须自己走出来。他自己想不通,别人说什么都是白搭。我去了,他也只会说‘我没事’。他那个‘我没事’,你信吗?”
索菲亚白了他一眼,把手抽回来,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你不去说,我去说。我好歹还能让他来家里吃顿饭,聊聊天。他总不会连我做的饭都不肯吃吧。”
马丁有些犹豫,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索菲亚起身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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