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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的当天下午,洛斯苏埃诺斯市中央分局。
临时新闻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分局正门前就有人来了。先是一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门口的台阶上站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举着照片,有人手里攥着孩子的玩具。
他们从城市的各个方向赶过来,坐公交的,开车的,走路的。有人穿着工作服,显然是从班上直接跑来的;有人穿着睡衣,外面只套了件外套,头发都来不及梳;有人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有人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有了。他们堵在警局正门外面,挤在警戒线后面,朝里面喊,朝里面问,朝里面求。
汉森女士一个人坐在服务台后面,面对着一波又一波涌进来的家长。她的电话响个不停,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她的耳朵被各种声音灌得嗡嗡响。她试图回答每一个问题,但问题太多了,太急了,太琐碎了。
有人问我的孩子在不在这十九个里面,有人问那些畜生现在关在哪,有人问我能不能进去看一眼,有人问你们什么时候能确认所有孩子的身份。还有人什么都不问,只是站在服务台前面哭,哭得说不出话来。
巡警队的人不得不从楼上下来帮忙。斯旺森第一个到,然后是博尔顿,然后是蒙特西诺斯,然后再说其他人。他们站在门口和走廊里,试图维持秩序,试图安抚情绪,试图把人群引导到等候区坐下来,但效果有限。
人群的情绪像一锅烧开的水,你按下一头,另一头又冒上来。
马丁在下午两点左右下了楼。他本来在楼上处理上午行动的后续报告,但楼下的动静太大了,他在二楼都能听见正门方向传来的喧哗。
他下来的时候,正看到斯旺森被一个中年男人揪着衣领,那男人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地吼着:“我女儿走丢六年了!六年!你们现在抓到了人,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她!告诉我!”
斯旺森举着双手,没有反抗,只是不停地说“先生你冷静一下,我们会查的,我们一定会查的”。马丁快步走上去,把手按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声音沉稳地说:“先生,松开手。我是巡警队警长马丁内斯。你跟我来,我亲自帮你查。”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慢慢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整个下午,马丁都在正门大厅里。他在服务台旁边加了一张折叠桌,把安德烈叫下来帮忙。
安德烈的任务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他坐在马丁旁边,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对照着警局内部系统里刚刚录入的十九个孩子的初步信息,一个一个地接待家长,问他们孩子的姓名、年龄、走失时间、走失地点、体貌特征。他问了无数遍同样的问题,每问一遍,对面的那个人就要重新经历一次失去孩子的痛苦。
有几次安德烈问不出口了,他看着对面那位母亲或者父亲的眼睛,觉得自己像一个拿着刀的人在往他们的旧伤口上戳。但马丁在旁边,一个眼神,一个点头,让他继续。
有一个母亲,大约四十岁,穿着超市的工作服,胸口还别着工牌。她拿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被摸得边角起毛,上面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她把照片举到安德烈面前,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叫艾玛,走丢的时候七岁。右耳后面有一颗痣。”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背诵一段已经重复过一万遍的话,“她喜欢画画,喜欢蓝色。你们找到的孩子里面,有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把照片又往前递了递。安德烈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信息,一条一条地翻,没有。没有名字叫艾玛的,没有右耳后有痣的,没有穿红色连衣裙的描述。他抬起头,看着那位母亲的眼睛,嘴唇张了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马丁在旁边接了过去,声音温和但直接:“目前录入的信息里没有匹配的。女士,你把照片和联系方式留给我们,如果有任何新消息,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位母亲点了点头,把照片收回去,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安德烈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堵得发慌。
还有一个父亲,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手臂上全是纹身,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他挤到桌子前面,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盯着马丁。
“那些畜生,”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的,“你们把他们关在哪了。”
马丁抬头看着他,平静地说:“嫌疑人已经被控制,正在接受审讯。具体信息不方便透露。”
那个父亲笑了,笑得很难看。“审讯?审什么?有什么好审的?”他的声音开始往上爬,“你们应该直接把他们拉出去毙了!我儿子,我儿子走丢的时候才四岁!四岁!他他妈现在应该八岁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他用力捶了一下桌面,桌上的平板电脑跳了一下。安德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马丁纹丝不动。他站起来,比那个男人矮了半个头,但气场压住了整个空间。
“我理解你的愤怒。”马丁说,声音不高不低,“我也恨不得那些人下地狱。但我们是警察,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你把你的信息留下来,我们会查。你儿子的事,我们不会放过。”
那个男人盯着马丁看了好几秒,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慢慢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寻人启事,拍在桌上。“我等着。”他说完转身就走。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有家长平静地来,平静地问,平静地离开,但安德烈注意到他们走出门口之后都会在台阶上站一会儿,像不知道该往哪去。有家长歇斯底里地来,被警员拦住之后又哭又闹,最后被家人扶走。有家长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审讯室的门,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到了傍晚,人群终于渐渐少了。最后几个家长在六点左右离开,大厅里只剩下被踩脏的地面和几张没被带走的寻人启事。
汉森女士瘫在服务台后面的椅子上,喝今天下午的第四杯水。斯旺森靠在墙边,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看起来像刚打完一场仗。马丁把折叠桌收起来,把平板电脑交还给内勤,然后走到正门旁边,站在安德烈身边。
安德烈站在门口,视线穿过警局大门,看着外面的景色。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半边天空烧成暗红色,几缕薄云被染得像炭火里最后的光。街道对面的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边缘泛着金边。远处有警车驶过,警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又灭了。安德烈看着这些,眼神有些散,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马丁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德烈整个人弹了一下,回过神来,偏头看到马丁,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想什么呢。”马丁问。
安德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艾利克斯警官,好厉害啊。”
马丁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
“今天下午,那些家长,”安德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至少听到他们提了几十次温警官的名字。有人说要找他,有人说要谢谢他,有人拿着手机翻他的照片问是不是这个人救了我的孩子。那个纹身的大哥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要是温警官在,他就能告诉我我儿子在哪。”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被踩得发亮的地砖。
“他真厉害。能救出那么多孩子,被那么多人认可,那么多家长都信他。反观我……”他的声音更低了,“我连一个假警察都拦不住。那天在森林公园,那个假警察一肘就把我打翻了。我躺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我嘴上说着要跟上他的步伐,要帮他,可是,我连站在他身边的能力都没有。我到底要多久才能像他一样?我真的做得到吗?”
马丁没有说话。他站在安德烈旁边,也看着门外的暮色。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自己刚进警局时那些笨拙和迷茫,想起自己第一次开枪之后吐了整整一个下午,想起自己在很多个深夜里怀疑过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干这一行。他也想起温嘉。温嘉进警局的第一天,站在巡警队的办公室里,穿着那身还不太合身的制服,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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