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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路医疗中心大门外的雨,像一道从天上垂下来的灰色幕布,把整个停车场浇成一片反光的水泥池。
装甲车的轮胎碾过积水,水花溅到路沿石上,在路灯下碎成白色的粉末。引擎熄火,后舱门液压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门向外推开,雨声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科瓦奇从副驾驶位上抓起一把黑色雨伞,跳下车,撑开,绕到后舱门口。他的靴子踩在水里,水没过脚踝,冰凉的。
温嘉从后舱里出来。
他没有看科瓦奇手里的伞。他的脚落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战术裤的下半截。雨水从他的头盔边缘往下淌,经过护目镜的边框,沿着下颌滴落。他的脸在雨里像一块被水冲过的石头——湿的,冷的,没有表情。
“温先生——”科瓦奇把伞往前递了递。
温嘉抬手推开了伞柄。他的手背撞在伞骨上,雨伞歪向一边,雨水顺着伞面淌到科瓦奇自己的肩膀上。温嘉没有停下。他迈开步子朝医院大门走去,靴底踩在水里,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他的背很直,肩很宽,USCE战术背心被雨浇透了,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靛。雨从他的后颈灌进衣领,顺着脊椎往下流,很冷,但他没有缩脖子。
科瓦奇举着歪了的伞站了两秒,然后合上伞,把它扔回车里。他转头朝后舱里打了个手势。
宪兵们鱼贯而下。一个接一个,卡宾枪的枪口朝下,防弹头盔的护目镜拉下来,黑色的雨衣在奔跑中翻飞。他们的靴子同时踩在水里,声音像一阵密集的鼓点。科瓦奇走在队伍最前面,跟在温嘉身后三步远,雨水从他的光头边缘滑下来,流进领口。
医院大门是自动感应的,两扇玻璃门在温嘉接近时向两侧滑开。里面的灯光涌出来,惨白的,刺目的。然后声音也涌出来。
嘈杂的。混乱的。几十个人的声音同时存在——喊叫、质问、哭泣、呻吟。大厅的候诊区挤满了人,椅子不够,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抱着孩子站在走廊中央。排队挂号的队伍歪歪扭扭地延伸到了门口,但没有人真正在前进。
分诊台的护士被围在中间,一个穿着沾满呕吐物T恤的男人正对着她咆哮,他的声音压过了其他所有人——
“我等了七个小时!七个小时!我老婆在发烧!你们他妈的到底有没有医生!”
护士在往后退。她的背已经贴到了墙上。她的嘴唇在动,但没人听得清她说什么。
大厅的另一侧,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LSPD巡警站在一处被推倒的椅子旁边。他们手里的警棍还没有收起来,枪套的搭扣是开的。
其中一个巡警的额角有一道红色的擦伤,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扔的。他们周围的空气像绷紧的弦,隔开了两侧的人群——一边是愤怒的家属,一边是蜷缩在角落里咳嗽的病人。地上有一摊打翻的生理盐水,胶袋破了,液体在瓷砖上反着光。
为首的巡警是个三十多岁的拉美裔男人,叫奥尔特加。他看见玻璃门开了,看见一个穿着湿透的USCE战术背心的年轻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国民警卫队士兵。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寸。
奥尔特加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来,一路说着“让一让,让一让”,停在了温嘉面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温警官?你终于来了,感谢上帝让我见到了你。我是奥尔特加,第三巡逻组。米高局长已经通知我们了,从现在开始你接管海滨路医疗中心的所有执法事务。我们被调去第八街维持饮水污染的秩序。”
他喘了一口气,“刚才是我们鸣枪示警才把人群压下来的。三个人受了轻伤,没有人中弹。但情况很危险——这里的人等了六个多小时,没有医生敢来,也没有药,更没有解释。我们只有三把枪,根本控制不住。”
温嘉看着他。“医闹的人呢?”
“没抓。”奥尔特加的声音更低了,“我们就三个人,抓了怕引起二次暴动。但是现在——”他看了一眼温嘉身后那些穿着雨衣、拿着步枪的宪兵,“你带来了这么多人。可以抓了。”
温嘉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奥尔特加的肩膀,扫过整个大厅——候诊区的人群,蜷缩在角落的病人,推倒的椅子,地上的水渍,分诊台旁边还在发抖的护士。然后他抬起右手,在身侧做了一个手势。
科瓦奇看见了。他转头对身后的宪兵们打了个简短的战术手语。四个宪兵分成两组,从温嘉两侧绕开,沿着大厅的墙边散开。
奥尔特加也看见了。他转身面对人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指向人群中的几个位置。
“那个穿灰色背心的男人——在分诊台旁边推护士的。那个金色头发的中年女人——她刚才拿椅子砸了输液架。那个穿紫色连帽衫的——他在门口煽动了至少十个人往前冲。还有——对,就是那个,穿蓝色工装裤的,他踢了一个老人。”
士兵们动了。
穿灰色背心的男人还在对着分诊台的方向吼叫。两个宪兵从侧面包抄过来,一个控制左臂,一个控制右臂,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他挣扎了一下,嘴里骂着“你们他妈干什么——放开我——”,但士兵的手像铁箍一样扣在他手腕上。
金发女人尖叫了一声,试图往人群里缩,但另一个宪兵已经堵住了她的退路。紫帽衫男人试图跑,被宪兵从后面抓住衣领,整个人向后仰倒,两个士兵把他翻过来按在地上,手铐咔嚓扣上。蓝色工装裤的男人几乎没有反抗——他的脸很红,眼睛是湿的,被拽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在抖,嘴里说着“我妈妈还在发烧——我妈妈还在——”
但士兵没有停手。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喊“凭什么抓人”,有人喊“警察打人了”,有人往前挤了一步。但就在那一刻,温嘉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眼睛扫过人群,从左到右,很慢,很平。他没有愤怒的表情,没有威胁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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