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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八十余岁,病骨支离,偌大一座宫城之中,身边只余两个吹箫奉药的少年。 箫声又起,低回婉转,如泣如诉,仿佛要将那一生的雷霆手段、无边荣华,都轻轻掩埋。 李琅心头蓦地一翻,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来——她曾为人之妻,为人之妾,为人之母,为人之祖母,亦曾提携无数亲信心腹。可数到如今,除了殿中那两个年轻人,满朝上下、内外亲族,哪一个不是盼着她早一日咽了气?她丹方之中那味毒,未必只有自己一人看破,可从未有人开口向她点明。他们不说,是怕她,还是盼着她? 她忽然有些说不清,那是悲凉,还是别的什么。 李琅穿廊而过,方转出一道弯,便见一人迎面行来。 那人身着浅绯窄袖袍,腰束银绦,怀抱一卷文书,步履轻稳,姿态闲雅。她抬起头来,眉目舒朗,唇边含着浅浅笑意,正是上官婉儿。见了李琅,她微微一顿,笑道:“县主来了。” 李琅敛衽还礼:“上官婕妤。” 上官婉儿走近两步,语气闲闲如话家常:“太平殿下近日身子可好?前些时闻她犯了风疾,如今可曾大好了?” 李琅道:“姑母已无大碍,只是天寒偶咳几声,有劳婕妤挂怀。” 上官婉儿颔首,唇边笑意温然:“那便好。烦县主替我向殿下问安。”说着侧身让开半步,姿态从容,似春风拂柳,不见半分锋棱。 李琅应了声“是”,举步前行。 宫廊寂寂,青砖地上只余她自己的脚步声,一递一递地回响。她走出十余步,心头却蓦地浮起一桩旧影——前段时日,姑母望着武三思远去的身影,忽地笑道:“三思近来愈发精神了。”她恰立在姑母身侧,余光里瞥见上官婉儿眼底那一丝怨色,如寒星一闪,转瞬便没,快得教人疑心是自己眼花。可不数日之后,二人竟便走到了一处。姑母将身边最亲近之人轻轻送出,如递一枚棋子落向棋枰,面上笑意温然,心里当真便没有一丝一毫的涩意么? 她又想起祖母那首石榴裙的诗来。那诗她倒背如流,字字如珠,却从未亲眼见过那条裙。到底是有过那样一条裙,还是祖母笔下的一场烟云?祖母的裙,姑母的棋,隔了一辈之人,做的却是同一桩事——都是把世间最柔软的东西,埋进了最冷的地底下。 午后,李琅回相王府用膳。 自从东宫那桩事之后,李旦便少了召儿女们回府相聚的念头。偶有邀约,也是一个推一个,仿佛生怕几个人聚在一处,话头一开,又忍不住说起二张的不是,叫旧事重演,平白惹祸。 这一日难得摆了一桌午膳,看着却简朴得紧——一碗面、一盆汤、一尾蒸鱼、两碟小菜,搁在桌上,寻常人家也不过如此。李琅挟一箸面入口,便知底细。汤色清可见底,入口醇厚,是鸡、火腿、干贝吊了一整日的高汤。那碟豆芽嚼到深处,才觉出底下藏着细如发丝的鸡丝。 相王府向来俭朴,父亲李旦谨小慎微,从不敢多用一分。这碗面、这碟菜,瞧着寻常,内里却大有讲究——是有人费了心思的。李琅心里便浮起陈鹿隐来。自她做了三郎的门客,府中采买庖厨便渐渐由她经手。那人面上不显,细处却从不马虎。李琅又挟一箸面,慢慢咽了,心里那滋味便像这口汤,看着清,喝着沉。 李旦在下首陪着,不多话,只时不时挟一箸鱼肉放到她碗里。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父女各自搁筷。李旦端茶漱口,低声道:“前日见你瘦了些,怕是外头忙。” 李琅道:“不忙。”顿了顿,“这面做得用心。” 李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将手边酱菜推过来:“你小时候爱吃的,照旧方子做的。”李琅挟一箸嚼了,竟觉得少了些咸,多了几分回甘。 她搁筷起身:“阿耶,三郎近日可回来了?” 李旦道:“他去了长安,母皇派他去祭祖。” 李琅应了一声,出门而去。行至廊下,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厅堂——门半掩,静悄悄的。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心里却将陈鹿隐的名字翻了两遍。 方才那碗高汤、那碟暗藏鸡丝的豆芽,瞧着素净,内里却处处是银子。相王府底细她最清楚——父亲李旦如履薄冰,府中银钱只出不进,日子紧巴巴的。陈鹿隐经手采买不过月余,这般花法,怕是亏空不少。 陈鹿隐做买卖的路数她是知道的——亏钱也要先搭人情,这一头蚀了本,转头便从别处加倍捞回来。一碗汤、一碟菜,看着赔钱,人情做到相王府头上,日后便是本万利的账。况且近来让她经手查探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冲着张氏兄弟去的。陈鹿隐何等精明之人,心中早已明了,风向要变了。她虽从不开口问,可每次递回来的消息都妥帖周全,比李琅料想的还多几分。这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洛阳城的天迟早要翻过来,权力早晚要回到李家手中。如今搭上相王府这条线,便是抢在别人前头占住了码头。 李琅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一牵,也不知是赞她精明,还是笑自己看走了眼。她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支白玉兰簪的冰凉簪身,顿了顿,终究没有拿出来。她堂堂县主,喜欢一个商贾姑娘,倒还要像寻常民间男女一般送花赠簪,心里到底有几分不服气。 况且陈鹿隐在东市西市铺了多少路子,安乐府也走得,相王府也走得,连内侍省那道铁门槛都叫她摸了进去,偏生自家县主府的门口,她倒像是绕了道走,轻易不肯踏进来。 李琅想到这里,心头便浮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替旁人把路铺得又平又宽,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反倒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纸,伸指便破,她却偏不伸手。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抽出来,翻身上了马。 回了外宅,安乐公主与驸马武崇训已在厅中等候。安乐一袭新裁的蜀锦衣裙,料子是蜀绣,纹样繁丽,衬得她愈发明艳照人。 她眉间掩不住喜色。长宁郡主被祖母问罪,她倒像是捡了便宜——太子虽立,李家子女的日子却仍如履薄冰,今日谁倒霉、谁平安,全在祖母一念之间。长宁吃了挂落,她自然觉得自己的日子又宽了几分,连衣裳都换得更勤了。 武崇训默然坐于一侧。 安乐也不理他,只当他不存在,拍了拍手笑道:“阿姊来了。去,把叶子牌拿来,再把前院管账的老刘也叫来凑个手。” 李琅淡淡道:“三郎去了长安,三缺一。” 安乐笑道:“他去了他的,我乐我的,各不相干。”说着已拈起一张叶子牌,在指间转了两转,眉眼弯弯的,像是真心快活。 几圈牌下来,管账刘管事缩手缩脚坐在末席,半张椅子沾着边,大气不敢出。 安乐打出一张牌,仿佛随口提起:“阿姊,陈娘子近来怎么不往我这儿来了?往常隔三差五还走动,送些时新的果子点心,如今倒像是把这儿忘了。” 李琅理着手里的牌,不紧不慢地道:“她近来接了几桩大买卖,忙得很,连我那儿也少去了。” 安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手里的牌在指间转来转去,笑道:“倒也是,她如今路子宽了,想必瞧不上我这点小门小户了。”话说得轻巧,可那笑意到了眼底便淡了三分。 李琅心中暗暗盘算。陈鹿隐近来银钱吃紧,已有些日子不曾往安乐跟前凑了。安乐这边原是陈鹿隐最舍得下本钱的一条线——蜀锦、珠玉、时新果子,隔几日便送一份进来,明面上是走动,实则银子铺路。如今这路一断,安乐反先着起急来,倒像是丢了件趁手的物事,嘴上不说,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捏着一张牌,目光落在牌面上,口中却缓缓接道:“她那人精得很,哪会瞧不上谁的门。只怕是近来手头紧,不好意思空着手来见你罢了。” 安乐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心里那点疑惑叫人点破了,随即又笑道:“来了便是,空着手有什么打紧?又不是外人。”说着丢出一张牌,眉梢那点笑意比方才活泛了几分。可目光掠过武崇训时,见他仍是低头拨茶,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她那笑意便悬了一悬,随即又敛了回去,像是方才那一瞬从未发生过。 李琅将这些尽收眼底,只暗暗叹了口气。满桌牌声哗啦,安乐笑语盈盈,武崇训默然如石,这厅中的热络底下,全是冷的。她打出一张牌,目光朝窗外微微一侧,天光正暗下来,洛阳城的暮色沉沉地压在屋檐上。 送走安乐与驸马武崇训,李琅回内室换了一身衣裳,正欲出门赴宴。 祖母病骨支离,朝中暗流愈急,原先便不少的酬酢如今更是推脱不掉的——那些紫袍绯袍的大臣们,一个个私下转向李唐,酒桌之上恨不得把心肝肺腑都剖出来给人看,仿佛迟了半步便赶不上这趟改换门庭的船。 门外马车已备妥,几名侍卫跨马护在一旁,灯笼在暮色中昏昏地亮着。 李琅正欲登车,忽听巷口蹄声得得,只见一人端坐驴背,衣饰齐整,簪环不落,显是刚酬酢归来。那人晃晃悠悠行来,眉眼尽是笑意,嘴角噙着,眼角弯着,像偷了什么甜头一般,连□□驴子也走得趾高气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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