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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往陈鹿隐那边轻轻一落,说道:“陈东家早知武库署有人图谋不轨,却只遣了几个手下远远盯着,既不报官,也不告知羽林军,直拖到今日闹出这般动静来才说——若不是她手下那几个胡人及时按住了放火之人,只怕此刻武库署早已化作一片焦土了。依臣妹愚见,她这知情不报的罪过,该罚。可她手下人拦下了一场火烧武库的大祸,这功劳,也该赏。” 这番话婉转说来,然但凡稍通世故之人,都听得出太平分明是说反话——明着言罚,实则句句皆是开脱。 李琅目不转瞬,凝望姑母面上那一派从容底下的细微收束,心中陡地一动。往日那个在朝堂上谈笑自若、锋芒毕露的镇国太平公主,今夜对着韦后,竟不自觉地敛了三分锋芒,辞气之间,隐隐低了姿态。李琅心头一沉——姑母还在退。 李显尚自愣怔,未及反应。 韦后随即轻笑一声。她本极敏,事已至此,犯不着再开罪相王与太平,便就坡下驴道:“太平所言甚是。功过相抵,陈东家此事便不再追究。那数名胡人,各赏绢帛十匹,明日往府库支领。”语罢目掠陈鹿隐,复落太平面上。 二人隔夜色对望一瞬,韦后心下暗笑:方才太平那三分退让,她觑得真切——这位镇国公主,竟亦有怕己之时。一念及此,唇边笑意愈深。 太平垂眸,退后半步,不复言。 韦后一声令下,众宗室纷纷散去,各归府 翌日一早,天色方才蒙蒙放亮,县主府的门房便忙得脚不沾地——一递四张帖子,先后脚送到了门上。 头一张是相王李旦的,用笺考究,措辞客气却不容推辞,说是请陈鹿隐过府用午膳,有事相商。第二张是王元宝的,寥寥数语,只叫陈鹿隐速去,也不言明何事,笔走龙蛇,潦草得很,倒像是赶着写就的。第三张是安乐公主的,邀李琅午后入宫打叶子戏,说三缺一,独独少她一个,底下还画了个笑靥,端的娇俏。第四张落在最底下,墨迹犹新,竟是李多祚的帖子,并无多言,只一行字:“有事相告,盼即来见。” 四张帖子一字排开在紫檀案上。 李琅坐在上首,将帖子一张张看过去,沉吟不语。 片刻,她抬眼望向陈鹿隐,唇角微微一扯,道:“今儿个这长安城,倒像是约好了的,要给咱们唱一出四门同时开的折子戏。” 陈鹿隐正埋头扒拉着碗里的粥,吃得两颊鼓鼓,闻言抬起头来,嘴角兀自沾着一粒饭粒子,浑然不觉。她伸出四根手指,一桩一桩数道: “相王那头,必是如三郎所言,要让我替他打理买卖。昨夜他一句话未替我说,想来心里过意不去,今儿这一顿,说是用膳,实则是拿生意来填我的人情。” 她屈了第二根指头:“王元宝更不消说,前日我和他私下开了一局,赌你们昨日马球谁输谁赢。如今那场球赛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哪还有什么输赢?他急着寻我,必是为着这档子烂账。” 第三根指头竖起来:“安乐那头,倒难说得很。她那人素来任性,约你打叶子戏,许是真闲得发慌,又许是替她娘来探咱们的口风,是个什么局,一时还瞧不分明。” 说到第四张帖子,她脸上的嬉笑之色便敛了,正容道:“李多祚这头,便棘手了。昨夜那般光景,他一个字不曾露。今日忽然约我,也不知是敌是友。” 说完,她眨巴眨巴眼,嘴角那粒饭粒子仍颤颤地挂着,甚是滑稽。 李琅望着陈鹿隐那皮套套住的断指,忍不住笑道:“幸好今日只有四张帖子,若是五张,你的手指头还不够用。”说罢从仆从手中接过一方素帕,倾身过去,也不言语,只替她拭了嘴角。 陈鹿隐笑道:“你阿耶那头不忙,王元宝那档子烂账也不忙,都且搁一搁无妨。你去安乐公主那里探探深浅,我去李多祚那里瞧瞧虚实。咱们分头行事,天黑之前在县主府碰头,看看各自钓上来的是鱼是鳖。”说罢站起身,又道:“不过在此之前,上官大家托李宜德递了话,说想吃南市巷口那家的糖蒸酥酪,我先给她带一份过去。她那人嘴刁得很,旁的铺子还不要,指定了那一家,说是长安独一份的。” 李琅只抬眼看她,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开了口:“我李家的皇亲国戚,你马匹各个拍一个遍,如今连宫里头的人,也拍上了?” 陈鹿隐脚下一顿,回身笑道:“我那是敬上官大家的才学,送碗酥酪过去,不过联络联络情分罢了,算甚么拍马屁?” 李琅嗤地一笑,也不接话,只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二人又笑闹了几句,陈鹿隐忽然收起嬉笑之色,拱手道:“好啦,闲话少说,各自办正事去。天黑之前,县主府碰头,谁晚了谁请酒。”说罢一撩袍角,转身便往阶下走。 李琅亦站起身来,翻身跃上马背,叮嘱道:“仔细些。李多祚那头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必硬撑,先退出来再说。” 陈鹿隐已然跨上马背,闻言也不回头,只将手中长鞭高高扬起,凌空一挥,算是答应。 李琅立马原地,瞧她那副得意模样,心中暗笑:昨日被皇叔嘉奖,连骑马都端起来了。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勒转马头,往相王府信步而去。 晨风拂面,市声渐沸,长安城的白日才刚刚开始。 陈鹿隐先打马往南市去,在巷口那家铺子前勒住缰绳,买了一份糖蒸酥酪,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复又催马往大明宫方向奔去。 到了宫门外,她翻身下马,抬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宫墙。 王毛仲和李宜德自从调到长安来后,都是夜里当值守门,白日里并不在。她在宫门前踱了两步,寻了个与二位哥哥相熟的守卫,正笑着攀谈套近乎,想托对方把酥酪递进去。 正说得热闹间,忽听得身后车马辚辚,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口。 车帘一掀,李隆基跃下车来,一身银甲戎装,腰悬长刀。他本就生得眉目舒朗、英气勃勃,此时更衬得器宇轩昂,立于巍峨宫墙之下,竟半分不被压了下去。 陈鹿隐一怔,手里还捧着那包酥酪,倒忘了说话。愣了一瞬方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将事情的来由简略说了,又把那包糖蒸酥酪往李隆基手里一塞,道:“三郎来得正好,省得我费功夫托人。这是给上官大家的,你帮我带进去罢。” 李隆基接过酥酪,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瞧她,笑道:“你这大清早的,倒忙得很。” 说罢也不等陈鹿隐答话,转身大步往宫门内走去。 陈鹿隐望着他入了宫门,方才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李多祚府上去了。 且说李隆基入了宫门,沿着长长的廊道往偏殿方向行去。 越走近,便觉气氛越不对——廊下侍立的宦官们一个个低眉垂目,连大气也不敢出,见他来了,只悄悄躬身让路。 待他行至偏殿门外,还未踏入,便觉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殿门敞着,日光斜铺进去,却仿佛被那凝滞的空气挡在了门槛之外。 殿中一片死寂,诸人各怀心思,面色各异。 李显端坐案后,面色铁青;韦后转着玉如意,笑意温婉却叫人脊背发凉;武三思躬身立着,眼珠暗暗转动;张仁愿银甲未卸,面色冷峻如铁;唐休璟白发苍苍,腰背挺直如松;角落里相王李旦垂目不语,纹丝不动。几名宗室将军与谋士皆屏息敛气,噤若寒蝉。 李隆基见这光景,心下已自了然。今早便听门下军官禀报,说是皇帝收了八百里加急军报,想来必是突厥那头有了动静。再一转念,昨日武库署那桩纵火案——突厥人勾连内奸,欲趁夜烧毁武库,若非陈鹿隐及时识破拦下,只怕此刻武库早已化为飞灰。内外齐动,分明是突厥人打的连环算盘:武库一焚,前线箭矢粮秣便断了来路,边军人心必溃,默啜便可趁势长驱直入。好在一把火没烧起来,突厥这盘棋,终究漏了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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