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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明明德’作何解?”他随口追问了一句,这已超出简单考核的范围。
秦浩然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小子愚见,前一个‘明’字为使动,意为使自身光明的德性彰显出来。”措辞尽量谨慎,避免过于惊世骇俗。
李夫子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能背到此程度,且略通其意,在这等乡间已是极为难得了。
转向一直紧张等待的秦德昌,语气平和地说道:“此子资质尚可,可留在学塾蒙学。”
秦德昌三人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顿时涌上激动之色,连忙躬身道谢。
李夫子接着道:“按学塾规矩,蒙学束修,每年需粮食半石,或折铜钱两千文。住宿生若在学塾住宿用饭,每月另需食宿杂费,约五百文至八百文不等,视所选伙食标准而定。稍后门房会带你们去知晓细则。此外,笔墨纸砚诸般文具,需学子自备。”
秦远山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两千文…每月还有五百文的伙食住宿费…”脸色渐渐发白。一年束修加上十二个月的食宿,哪怕按最低标准,也要接近八千文铜钱!这几乎是一个中等农户家庭一整年的纯收入了!而这,还远远不是全部。
秦德昌作为一族之长,深知此刻不能犹豫,他压下心中的震动,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说:“多谢夫子收录之恩!束修与食宿费用,我们秦氏宗族定会按时足额送来,绝不敢延误!”
从书斋出来,门房老张带着他们来到偏院一处厢房,详细说明了食宿标准。
“咱们学塾伙食分三等,”老张扳着手指头说道,“下等,五百文一月,每日保证一个鸡蛋,隔三日见一次荤腥,多是些油渣或少量肉沫,二个青菜,一碗粗米饭。
中等,六百文,每日一个鸡蛋,隔两日一次肉,分量稍足些其余不变。
上等,八百文,每日一个鸡蛋,日日都能见肉,管饱!”
“日日见肉……”秦远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对于一年到头也难得吃几次肉的柳塘村村民来说,简直是不可想像的奢侈。
秦德昌几乎没有犹豫,对老张说:“张管事,我们选五百文一月的标准。”
转头看向秦浩然,眼神复杂,既有期盼,也有歉然:“孩子长时间读书,耗费心神,必须要有个鸡蛋补身子,三天一次肉,也能顶些劲儿了。”像是在对秦浩然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族里的财力,只能支撑到这个地步了。
秦浩然用力点头:“叔爷,这就很好了,真的。”秦浩然知道,即便是这最低的标准,也是族里最好的伙食了。
接下来是购置文具。镇上唯一的一家书铺规模很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墨和纸特有的味道。三叔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带着众人径直走到摆放廉价文具的角落。
三叔公说道:“初学写字,不必追求精美,实用即可。”
拿起一支毛笔,仔细看着笔毫,“笔,可选最普通的羊毫或兼毫,一支大约需二十文至三十文。”
又指着一块黑乎乎的墨锭,“墨,选最次的烟墨,一条约二两重,也需三十文左右。”
接着是纸,“纸用最廉价的毛边纸或竹纸,一刀百张,约需六十五文钱。”
最后,他拿起一方粗糙的灰色石砚,“砚台,这种最普通的石砚,一方约需一百文到两百文。”
每报出一个价格,秦远山的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一下。光是这一套最基础、最廉价的文房四宝置办下来,就要将近三百文铜钱!
这几乎抵得上他平日里打短工一两个月的收入,或是家里大半年的油盐开销!而这还只是一次性投入,笔墨纸张皆是消耗品,后续的花费更是如同无底洞。
秦浩然要读的书,还是三叔公珍藏的那套页面发黄的《四书章句集注》,暂时借予秦浩然使用。至于买一套新的四书五经?那动辄数千文的价格,对他们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所有事项初步敲定,秦德昌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粗布钱袋。这里面,是族里公账上挤出的,以及几户家境稍好的人家凑出来的第一笔钱。
仔细数出相当于一年束修两千文和三个月最低标准食宿费一千五百文的铜钱,其中大部分是用积攒的银角子按市价折算,交给学塾负责登记的仆役。
门房老张带着秦浩然去安置住宿的地方。那是学塾后院一间极为简陋的大通铺。
屋里是两排用木板搭成的统铺,上面铺着草席,放着几床颜色暗淡、厚薄不一的被褥。此时学童们都在前院上课,通铺里空无一人,但可以想像夜晚十来个半大小子挤在一起的嘈杂和拥挤。条件虽然艰苦,但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雨、安心读书的落脚处。
秦远山沉默地将行李放下,帮着铺好床铺。
几人站在学塾门口,秦德昌和三叔公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了秦浩然许多话:
“浩然,切记要刻苦用功,莫负了族人的期望。”
“尊师重道,友爱同窗,学问做人,一样都不能放松。”
“天气转凉,记得添衣,莫要病了……”
秦远山看着即将独自留在这陌生环境的侄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汉子,最终只化作一句嘱托:“浩然好好读。”
秦浩然看着为自己奔波操劳的长辈,看着他们眼中深沉的期盼与不舍,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长衫,撩起前襟,毫不犹豫地对着三位长辈,对着柳塘村的方向,跪了下去,俯身“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三人看着伏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上前扶起秦浩然,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牛车。
牛车再次缓缓启动,驶向来时的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秦浩然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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