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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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考教后进（第1页）

“四海，你在这漕河之上，跑过几年？”

罗四海身子一哆嗦，慌忙抬首回话道：“回大人，小人不曾在漕河上跑过船。是家父吩咐，叫小人出来历练，接下这份差事，也好在大人跟前露露本事，日后求大人多多照拂。”

一旁罗清听得这话，便要上前替儿子分说两句，刚一动身，秦浩然微微抬手，将其止住。

目光仍锁着罗四海又问：“这般说来，河道情势你熟不熟？”

罗四海忙应道：“还算晓得几分。自小家父便逼着小人背记沿途河程闸口，但凡背错一处，便是一顿责打。”

“既如此，你且说来，自淮安到扬州，水路共计多少里？沿途要过几道闸，几座大桥？”

罗四海心里本就绷着一根弦，闻言忙敛神回想，语声发颤道：“回大人，淮安至扬州，水路三百六十里。一路要过清江浦闸、腰闸、罗家港闸、黄金坝闸，一共四道闸。桥大大小小一共十九座，里头最大的，是扬子桥。”

这话落定，秦浩然紧跟着又追问：“那扬州往镇江一路，瓜洲闸一带水程，你可熟稔？”

罗四海急急应答：“瓜洲闸到镇江，水路四十里。闸口常年有守闸官丁值守，漕船、货船过闸，必要查验钞关税票，无票是不许放行的。”

秦浩然依旧不置一词，既不夸他答得妥当，也不说他错了。

再往下问：“若是自扬州逆流而上，去往南京，这一路沿途，又有哪些码头可以泊船歇宿？”

这一问，便戳在了罗四海的生疏处。

方才应答的几处，都是他日日死记硬背的条目，可沿江码头细碎繁多，自己只背了大略，不曾亲身行船走过几遭。

罗四海攥紧了袖口，冥思半晌，才磕磕绊绊回话：“扬州到南京，水路一百八十里。沿途大码头，有仪真、青山、下蜀三处，余下还有好些小埠头、停靠渡口，小人记不全了。”

秦浩然看着罗四海满头虚汗的模样，开口道：“记不清，便是根底不牢。漕河上讨生活，里程、闸规、码头、水势，皆是吃饭的本钱。纸上背得再熟，不曾踏遍这一程河道，临事便要慌乱。本钱不扎实，这差事，万万做不得。”

罗四海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垂首：“小人谨记大人训示，往后定然多走多记，不敢再含糊应付。”

秦浩然轻轻摆了摆手：“罢了，你且退下去。”

一听这话，罗四海如蒙大赦，不敢转身背对，依着规矩躬身行礼，一步一步倒退着退出签押房，直到跨出门槛，才敢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秦浩然问道：“方才我问的那几桩水程闸口，你儿答得你看如何？”

罗清闻言，面上浮起一层苦笑，微微欠身回话：“回部院，这孩子私下里背得熟，水道里程、闸规条目都记在心里。见是部院当面问话，心下先自慌了，话到嘴边便磕磕绊绊，放不开。”

秦浩然唇角淡淡勾起一点笑意，放下茶盏：“怯，未必是坏事。心里存着一份敬畏，才不敢胆大妄为，肆意乱来。若是见了上官毫无惧色，随口应承，那才要提防。”

话锋一转，笑意敛去问道：“闲话且搁一边。今年你手上的生意，心中是怎么盘算的？”

罗清一听转入正事，不敢再松懈回话道：“回部院。去年入冬，小人已经遣了可靠伙计，把几条路子都踩通了。今年打算放开手脚，好好做一番。”

“哦？你且细细说来。”

“头一条，走湖广米粮。去年湖广丰收，谷价较之淮安要贱上三成。在武昌府码头装米，顺江东下，到九江，再转仪真闸入运河，直抵淮安、扬州发卖。除去水脚、钞关税银、沿途打点，一船货下来，稳稳有二成的利。

第二条，江西瓷器。景德镇的青花盘碗，自鄱阳湖入长江，到南京再转入运河，一路运到淮安、徐州，远的还能送到济宁。这瓷器看着脆，却不占多少舱位，货轻利厚，是好买卖。

第三条，山东棉花。济南、东昌二府去年棉收丰足，市价压得低。自济宁装船，沿运河南下，到淮安集散。江南一众布商，年年春上都守在清江浦收棉，不愁销路。

第四条，便是扬州盐货。这一桩干系重大，部院深知其中规矩，小人不敢多言。”

秦浩然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这几条商路，全都囿于长江、运河之内，皆是内河熟路，本就是漕帮赖以立身的行当。

“路子是好路子，只是我要问你，这几桩买卖，你寻了哪些人搭伙入股？”

罗清闻言略一迟疑，终究不敢隐瞒，低声禀道：“回部院，本钱里头，小人自占三成。扬州汪家盐商入两成，淮安粮行李家一成，济宁布商赵家一成。余下...还有布政司几位上官，入了半成干股，不出银钱，只挂个名头。”

这话一出，秦浩然眉头便轻轻蹙起。

罗清见状，连忙往前欠了欠身，急急解释：“部院明鉴，小人并非要勾连官府贪利。只是河道上闸官、巡拦、驿卒多如牛毛，处处都能刁难卡拿。借他这层名头挡一挡，少些无端的盘剥阻滞，免得船行半路，平白生出许多是非。”

秦浩然没有应声，站起身，走步到窗棂之前开口岔开话题：

“开印之后，我要亲往扬州一趟。”

罗清一愣，抬眼问道：“部院要南巡扬州？”

“正是。此番下去，一则亲理瓜洲、淮安各处闸口过闸事宜，二则督催春漕兑运开帮，查验各浅船修造的功课。”

“这一年，是河工大案勘结之后头一回大举漕运。京里六部盯着，司礼监盯着，皇上也盯着。冬漕过淮，春漕经瓜洲入运，每一道闸、每一段水程，半点岔子都出不得。一处梗阻，后面千船积压，便是震动朝野的大祸。”

罗清连忙躬身拱手：“部院放心，漕帮上下弟兄，必定尽心护送漕船，不敢懈怠。”

秦浩然摆了摆手：“我要说的，不是护船。是闸口积弊。”

回身走到书案前，伸手翻检出一册漕河底册，指尖点在册页之上：“瓜洲闸，乃是江南漕船入运河北上的咽喉。历年春漕一到，船只扎堆，闸吏迁延勒掯，故意压船索费，年年壅塞，船排数里，旬日不得过闸。我此番前去，就是要亲自看一看这病根到底扎在哪里。”

罗清心底却暗自盘衡，去岁部院早已厘定闸口章程，再加前番河工大案震动南北，沿河官吏无不敛手屏息，谁也不敢再肆意妄为。

若单为整饬瓜洲闸壅塞一事，只需遣一名经历，或是委位巡漕官前去督办便足矣，何劳堂堂漕运总督轻身南下？

这念头在他腹中辗转了数遭，越想越笃定，这位秦部院必是又在布一盘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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