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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以为然。”安摩尔用轻描淡写的口吻附和,而后用力揉搓附着在脸和手臂上的海盐结晶,“我见过一些人放弃唾手可得的无上权力,转而追求所谓的属于自己的理想和自由……”她省略了“真爱”,“过程形色兼备,结局往往令人遗憾。很少例外。” “虽然叛逆者会在失去一切后幡然醒悟,嗟叹自己浪费了大把光阴。不过再怎么后悔不迭,如果命运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依然会选择追求自己的理想和自由。因为这样他就不需要担负起与财富、权力相匹配的责任义务。他的一生属于自己。”米瑞迪说。她的重点在最后一句。 “没错。”安摩尔弯腰寻找盛装清水的陶罐,她确信刚才不小心尝到了海盐结晶的原始味道,口腔弥漫着令舌面发痛的咸涩,“归根结底,理想和自由是搭配使用的毒品,前者让心灵上瘾,后者使人放弃无所谓的抵抗,沉迷其中。” “有叛逆者,便有循规蹈矩者……” “我想你所谓的循规蹈矩者更接近于殉道者。” 斐兰-林德代代相传的不止是责任,还有无望的重逢。 “……殉道者。拜托。别那么悲观。”米瑞迪的语气听上去终于少了那些隐隐的尖酸刻薄,安摩尔看到她皱了皱鼻,小雀斑随之轻轻跃动,“就像我们在大海上漂流,tore,你以为我们迷失方向,随波逐流,但实际上——” 她指向上空。 安摩尔抬起头。不知何时,太阳神的车辇彻底隐没于层层叠叠的积雨云。天穹变成一只倒扣的行军锅——她无从得知时下有没有发明出此等便携实用的好东西。这不重要。由于雾气阻隔,西方天堑亦难寻其踪。 “命运,终将带我们驶向目的地。” 安摩尔摆出沉思的表情,用写满了“我是否需要重新认识你”的目光注视着米瑞迪,而且不介意被对方发现。 小鬼…… 米瑞迪散发出一种陌生的气息。 尤其当她口若悬河长篇大论。 即使她遵循本能任由对方掠夺和给予痛苦与欢愉,之后心无芥蒂地用盟约者的姓名称呼对方,她跟这小鬼都不算太熟。 ——见鬼,只不过一个念头而已,她的皮肤忽然触电般地发麻、颤栗,她开始怀念冰冷礁石上发烫的触摸。 她懊恼地认识到自己仍困在迷雾行者的裙摆。 而且,不熟只是单方面。 米瑞迪比她自己更了解她,她的身体。 “我只是安慰你迷路不要紧,毕竟你和我都知道结局早已注定。”米瑞迪拿起桨板,置入墨绿色海水。 她说的是事实。 因为天气状况不佳,在大海上迷失方向的情况并不少见,即便迷了路也无所谓,静待天晴即可。 天堑在西方,夜晚的星辰亦可指点迷津。 结局必定是走出迷雾,行于光明。 但眼下,安摩尔就是没办法接受迷路的现实。 她把意识之海的电闪雷鸣统统赶去角落,腾出一大片区域思考她们为什么会迷路。 醒来时,她们正向太阳神车辇升起的东方漂流。调转船头向西行进了几个小时,总之不到一天,积雨云突然出现在海平线,遮蔽了太阳,顺带也用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潮将西方天堑变得缥缈而难辨。 米瑞迪提议返回圆岛。显而易见,小船无法与那样的巨浪抗衡。没错,超然之力能够让一大片海域结冰,但伟大又神秘的海洋亦可不费吹灰之力吞噬冰山。 然而即使在精灵视觉的基础上调用精准视觉,安摩尔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座圆岛——圆岛、方岛、长岛,一个都看不到。 浓黑的滔天巨浪倒是快要追上她们。 “也许我们得放弃你的小船……” 安摩尔稳稳地飘浮在船头,假装小船没有翻覆的迹象——米瑞迪正努力保持船体平衡,船舱存放着“斐兰女士”标志性的厚笔记本,鱼干,粗晒的海盐,以及小鬼此行微不足道的收获。 她如愿以偿地受到冰冷海水的洗礼。 米瑞迪手腕翻动,桨板在空中划出漂亮得近乎花哨的圆弧,“咚!”握柄的那一端重重砸上船板,溅出的几滴水珠笔直地飞向对面。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你能不能背负起我、的、小、船。” 沉默。 凝视。 对峙。 “好的。” 安摩尔蹭去下巴上的水滴,后退一步,离开支撑她的空气踏板,直挺挺地坠入海水。 小船以颇为怪异的方式固定在古龙的背部。 既然无惧风浪,古龙以绝对的体格优势压倒米瑞迪,继续去西方。 飞过飓风带来的惊涛骇浪,穿过厚重浓密的云层,躲开几道凌厉的闪电,融化凝结的冰霜,巨龙追逐着逐渐沉向天堑的夕阳。 “你知道,古龙是一种非常骄傲的生物。骄傲,并不自大。吾族生来即具有移山填海的力量,古龙语是操控超然之力的咒术要素之一。吾族的形体……哈,用不着废话。” “有些地方的人喜欢编撰一些龙骑士的故事,宣称人类能够驯服和驾驭吾族。这太荒诞了,太可笑了。古龙担负守护克里维亚的职责,调解人类王国的纷争,仲裁某些破坏规矩的大法师以及高能者,但吾族不可能向人类臣服……” “tore” “吾族和人类缔结盟约,为遭遇不公的少数群体提供援助,我的先祖和父辈在关乎世界危亡的大战中协助正义的一方——也许你会疑惑,他们……我的先祖和父辈如何判断正义与邪恶,吾族洞悉过去与未来……” “tore……” “吾族希望并保证世界永远存在……” “这件事我不会记入笔记。” “唔——” “也不会告诉别人。”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斐兰-林德打开笔记本,翻到“零柒”卷。 笔记上的确未曾记录古龙这段“屈辱”的过往,她甚至未曾详细描写与tore重逢的种种,只用几滴墨迹标明穿越者出现的月份。 她们经历的一切铭刻于意识之海的方尖碑。 她忆起肩负小船的古龙在西部海域上空尽情飞行。 古龙的飞行速度绝非小船可比拟。倘若是顺风——遗憾的是,顺风相当少见——古龙一天可横越数千海里。 疲倦的时候,古龙舒展双翼在云海滑翔,或停驻冻结的云端,而后,继续喋喋不休。 穿越者谈起埃宁多缇亚——“吾族生活在龙岛,一座漂浮在克里维亚上空的岛屿。算是我的第二故乡,尽管我很少去龙岛,有机会我应该带你去,见一见我的祖父,刻有我名字的黄金碑。哦,龙岛遍地是黄金……” 谈起艾尔尼拉——“链接苍穹之巅的枢纽,众神降临之地,未来属于我的私人花园。” …… 古龙飞了很久,从天黑到天明,到下一个天黑,再到太阳神的车辇从东方升起。 “方向是正确的,对吗?” “我想是的。” 天堑横亘西方,两万五千名探索者曾跨越天堑,莅临克里比,并在各地留下自中陆而来的证据。 若非如此,漫长追逐早就令人油然生出颓丧的怀疑:天堑并不存在,它只是一道可望而不可即的屏障。 “我觉得我们永远到不了天堑。” 持续多日的风暴短暂停歇,她们重新回到船上。穿越者恢复人形,一口气吃光了船舱所有存粮,发出欲求不满的抱怨。 米瑞迪沉默地撒下渔网,用行动表示:你该去捕获新食物。 穿越者首屈一指的长处在于见风使舵。 这次捕获,穿越者花了很久。 久到米瑞迪以为她离开时,四条肥美的大菱鲆相继被扔进船舱,接着是鲷鱼、红虾。 时隔多年,斐兰-林德仍记得穿越者浮出水面时的表情——她压根忘了掩饰受到的惊吓,又如此哀伤,她好像快要哭出来。 她说:“我们走错方向了,斐兰。” “发生了什么?” 穿越者的嘴唇动了动,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她用眼神哀求:我们走错方向了,相信我,别再问了。 一个拙劣的,令人无法相信、却又不忍拆穿的谎言。 斐兰-林德只见过几次这副模样的穿越者,以那次重逢为界,有一次在很久很久之前,还有一次在很久很久之后。 穿越者在海下一定遇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以至于直到海岸线打破海平面,聒噪的古龙再没开过口,火焰般流光溢彩的鳞片也愈发晦暗。 遥遥望见高地悬崖,古龙沉入海下,以无限充足的耐心等待米瑞迪解开固定小船的法术,以人形爬上小船。 她浑身湿透了,脸上也是,眼睛也是。 “再见,斐兰。” “再见,tore” 爬上高地悬崖的那段路,米瑞迪一刻不停地在想,穿越者在海底遇到了什么,她最终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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