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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怀梦离他们很近,她听到那声惊响后,唯恐徒增变故,一枪顶上了杜识迎的颧骨,稍有不慎,擦枪走火,杜总那张风度翩翩的脸就会被削成红颜枯骨,半个头的行为艺术。 杜识迎随她一起看过去,风动的树影里,两个人站在那里,矮的是方才跑开的叶宴平,高的男人穿了一身黑西装,神色玩味,一股子精英范,好像刚从哪个名利场上离宴,满脸的意气风发。 叶宴平楚楚可怜地挨着他,杜识迎真想把抵在脸上的这把枪抵在他脸上,一枪轰了他那张矫揉造作的脸。 “真恶心。”桑怀梦开口说,“废物,只会向你的主人告状吗?” “你……”叶宴平气得发抖,正想争辩,言误猛地掐住他的下巴,食指恰好挨到伤口,他一时痛的吸气,言误低下头吻了他一下,没什么感情地笑着说:“不要说话。” 他被安抚下来,心中正涌起热意,谁知言误松开他,单手持枪对着桑怀梦身后的杜识迎,望着他,言误目光软了下去,深情款款地说:“他在的时候,我真想把你一刀一刀切成无数片,装起来埋进土里。” 叶宴平霎时白了脸,但只咬了咬嘴唇,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他依旧依偎在言误身边,像孱弱的菟丝花绕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杜识迎冷哼一声,后腰窝忽然被女孩颤抖的手指点了点,他心领神会,知道通讯器已经开启了。这里的一切对话会如实、即时地传给他想要对方知道的那个人。 被子弹翻过、裸露在空气中的泥土和草茎传来一股类似噩梦的香气。 “得知你来,”言误缓缓调整枪口的位置,叙旧似的说,“我特地推了一件八千万的单子,连夜从a市飞回来,桑小姐,你说你原本怎么还准备把我骗去美国呢?我要是昨天真的上了那趟航班,现在除非立地成仙,才能飞回来看他了。” 他埋怨的语气也令人胆寒,桑怀梦冷眼看着,说:“因为我不想你这满脑子下流的变态在这,妨碍我猫捉老鼠。” 说到这,她喝了一声,杜识迎被她逼退,带着蒲寻烟退到悬崖边上,桑怀梦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用枪抵住他的下颌,扭头恶狠狠地说:“言误,现在立刻给我滚远点,否则下一秒我就杀了他。” 身后是猎猎的风,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树是杜识迎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却让蒲寻烟靠了,自己被握着命脉,艰难地咳了一下,却被桑怀梦掐得说不出话。 他先前就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还被叶宴平捅了一刀,失血过多,身体原本就气虚,现在更是连站都站不稳,摇摇欲坠地飘在月下风中。 言误眯眼看着他气血不足的脸,那里已经没有伤疤,但那颗魂牵梦绕的泪痣依旧印在漂亮的眼角下,虚弱也美,不,虚弱最美。 想到什么,他的表情忽然凉下来,没管桑怀梦的威胁,冷声问:“杜识迎,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杜识迎就移过视线,灰蓝月光映的眼珠朦胧而深,他咳了一下,桑怀梦稍微松开手,他便说:“来送你一程。” “哦?”言误表情并不波动,他颇为阴狠地盯着杜识迎,眼神要有实质,杜识迎的脸能被他的目光毒烂了,他说,“那个警察呢?” ――那个警察呢? 这句话通过电波,失真地落入耳机里,又进入李重遇的耳膜,在脑海里震起一阵灵魂缺失的失落感。没有更多声音,他焦心,忧虑,问话来冲消这种感觉:“小刘,还有多久才能到?” 开车的同事说:“杨顾问在前台车上一直给定位修正方向,按最好的情况估计,也要一个小时左右。” 其实这句话他听过两三遍了,他明白了,又坐回去,耳机里传来杜识迎被扼喉的嗓音,他悦耳的声音里掺入不知名的沙,说话时硌得人耳朵疼,心也疼。 “――什么警察?”他回答说。 杜识迎的生命乏善可陈,从生到死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他自认没做过有意义的事。从小到大,总是有人在不断地推着他往前走,那条路不是他想走的,但他知道,停下来,路会断,而路下是深渊,路上是荆棘。走的鲜血淋漓,可他别无选择。 他的出身不光彩,所以灵魂也卑微黯淡,畏惧所有水光潋滟晴方好的白天,病急乱投医似的用一切办法让自己逃离困境,那是人的本能。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既然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意,又更何必在意别人的。 朋友、金钱、罪恶、感情……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当成疗愈手段,当作刺杀噩梦的武器,用过就扔,他只求一个魂魄安宁。 但是,唯独与李重遇有关的一切不行。 他在思索考量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地滤走会令李重遇失落伤心的所有选择,唯独留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选项。就算如此,他依旧毫不犹豫地选了,尽管这让之前所有的处心积虑都作了废,让他那么步步为营也都成了无用功,甚至让他身入险境,也许再等不到如释重负的那一刻。 可那又怎样,杜识迎阖上眼睛想,我是真喜欢他。 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让浮沉的风也为他停下脚步,徘徊在侧,念念不舍。 “杜识迎,你让他自己过来,警察知道了这么个地方,照样会出警,我问你为什么是你在这?!”啪嗒一声,言误把枪的保险栓下了,他指着杜识迎的心脏,狠厉地说:“你舍不得让他来,怕他被我逮住,杜识迎,你什么时候是这种人?你捅我刀的时候犹豫过哪怕一秒吗?你勾引他原本不就是为了对付我?!要到了利用他的时候,你怎么倒不用了?” 他眼尾赤红,俨然有些疯狂,而杜识迎只是冷冷淡淡地移开了视线,他听到身前的桑怀梦笑了一声,她冷声接腔说:“言误,这还用说吗?你说那么一大串就是不敢说这句,不如我帮你说了……” 言误打断她的话,死死地看着杜识迎的侧脸,说:“你喜欢他是不是!”那侧脸的背景恰好是那轮圆月,五官被月色衬得越发冷漠精致,言误急促地深呼吸,摇着头失笑道:“……不对,你爱上他了?!” 杜识迎忽地转过头,正对着言误,他身边抱着树的蒲寻烟和持枪的桑怀梦都听到他变化的心跳声,那么快。 桑怀梦大笑一声,讽刺又荒诞。而杜识迎的回答清晰又冰冷,砸进言误眼中,裂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是。” “砰――!!”枪声应声响起,子弹刺破冷风急速杀来,极度的愤怒下,言误失手叩响扳机,他回过神来,却没有一丝后悔,只冷眼看着灰蓝光里杜识迎模糊的影子,心想,没有生命也好,至少是我的,是我的―― 那颗子弹直冲杜识迎的心口,越来越近,疾风刹那逼近,杜识迎冷漠看着,脑中简短地浮现了一些画面,他以为人身死前会走马灯回忆,但自己确实只想着一个人,一个画面。 漫山大火里,那人把他从高温的柜子里抱出去,救他于水火。 他想他还欠李重遇一句道谢。 奇怪的是,痛感与窒息感没有即刻传来,下巴上一轻,一声子弹入体的声音近在咫尺,杜识迎心中大觉不妙,睁开眼睛,桑怀梦的手软软地落下去,人直直地栽入他怀里。 电光石火间,她居然扑上来挡了这一枪,子弹打进她的肩胛骨,斜穿入心,杜识迎抬手一搂,摸了满掌鲜血。 “啊――!!!!”蒲寻烟延迟的尖叫响彻山野,回荡不息。 那一瞬间,杜识迎的脑子整个都在嗡鸣作响,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桑怀梦美艳的脸,想说话可也说不出来,车祸后的眩晕和被袭击的痛一并冲上脑海,齐齐借机发作,把他的大脑皮层撕的千疮百孔。 “桑……”他的嗓子被卡住了,凝滞一秒,又说,“carol” 桑怀梦的生命渐渐从身体里抽离,她双瞳的光越来越暗,人死如灯灭,她的那盏灯在摇曳欲灭,她盯着杜识迎脸颊上的泪痣,想到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时,心中绽放的惊艳。 当时杜识迎坐在红磨坊主楼的长长餐桌边,懒懒地吃饭,周围有一整圈的佣人,负责为他整理衣角,负责为他递水,负责为他布菜。他的肤色雪白,穿得像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少爷,她猜测他与自己同龄,知道他绝不可能是真的贵族少爷。 能在红磨坊相遇的人,怎么可能拥有美好的人生。 这里是人间炼狱,没有几个人有自主意识,负责精神冲洗的讲师每天都给所有人上课,为他们灌输活着便是为了罪恶的思想,也培养所谓崇高的艺术求取本能,这里的人被从五湖四海拐带而来,为一个恶魔的永生铺砖搭路。 这里的主人是唐钟锐,桑怀梦的继父。所有的一切由他一手策划,他要为他的“帝国”寻找接班人,他所谓的接班人,会成为如他一般恶贯满盈、心理扭曲、无恶不作的人,当然,最主要是为各路富豪提供以消耗人命来满足恶趣味的怪癖服务,是为了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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