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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度昂头对魏九娘道:“今日这药方是我问十娘要的,就是伯母平日吃的药。看这法子能不能帮伯母吃舒坦点儿。” 刘志顺他话道:“我们公子的能耐大着呢,得您的救济肯定不白得,往后您要是还遇上什么难处,我们能帮的肯定尽力帮。” 他那话一个劲给方度贴金,就是怕魏九娘打听到京城有关方度的流言对他印象不佳,再将合作的事儿弄黄了。 可方度非但不领情,还自己笑眯眯脱口道:“瞧吧,我贤惠得很呢。哪个姑娘要是同我成了亲,往后可尽是好日子了。” 刘志吓得手上的新笼屉都抬不起来,咣当砸在案上,连忙同魏九娘解释:“公子说玩笑,说玩笑呢。他在京城都不常出门,可不是那等轻浮浪荡之人。” “无妨。”魏九娘脸上没怒意,只是碍于刘志脸色煞白,不得不先到厨房外待会,让他缓缓。 魏九娘前脚刚出去,刘志就捂着心口瞧方度,“乖乖,不要命了。这种话怎么能在匪窝里念叨呢?什么成亲,什么姑娘……山匪都是不讲理的主儿,公子这皮相又好,万一真给哪个悍妇看上绑进屋子里,还不得要了你的命?” 他原想那话能吓住方度,谁知这人笑得更盛,还有恃无恐道:“怕什么,咱们同魏大当家是朋友,大当家眼皮底下,还有谁能要我的命?”说完还故意隔窗大声:“你说是不是啊,魏大当家?” “人都走了。你小点声。”刘志一手的米粉,捂住方度的嘴。 魏九娘站在窗下会心一笑。 她想若真成了亲,会是什么样呢?闲时还如这般插科打诨讲讲笑话,时而正经时而放肆吗?待方度走了,能有胆量同她玩笑逗她开心的,还有谁呢? 魏九娘傍晚巡山回来才吃上点心。京城的点心确实与栾安的不同,甜味稍淡,但香气更重。秋姑吃了整三块药糕,魏九娘也一样点心尝了点。填饱了肚子,晚饭也不用吃了。 夜深人静,方度在九娘屋内拽过张薄宣,如点兵点将般将想做之事写下来,吃过点心,还可以瞧瞧祠堂,再去抓一次鱼,再跑一回马,要魏九娘带着他的那种,这回他提前吃上药,保证不会昏。这些悉数写完,他算算日子,好像离新年也没多会儿了。 春日近在眼前却不能同往,方度心有不甘。他想在黄龙山再吃顿饺子,野菜鸡蛋为馅,薄薄的面皮儿,最好还能有壶清酒。 饺子是能有的。但魏九娘不想他醉着,将清酒用水兑了又兑才给他喝。 月光沉沉,二人坐在温水潭边吹风喝酒吃饺子,四周凄冷一片,草木生灵尚在祈愿新年之时,他们先过上自己的年了。 酒盏相碰,勉强一热闹,魏九娘问:“去了江浙,想好怎么办了吗?” 方度道:“我爹好客,军中旧人常来家,我认得一大半。几个副将应该也都认得我。” 魏九娘又问:“所以你是想同他们动之以情?” 方度放下酒盏,又给魏九娘斟上,“有几位动之以情或许能行,还有几位认钱不认人,得送点礼。反正我不打,能拖多会拖多会。” 魏九娘望着他,“钱财可够?不够的话我还有。” 方度摇头,“够是不够的。加上你的钱也不够。他们既然都敢作乱了,光是你我这点钱怎可能劝得住呢?既然花多少钱都只能管住一时,那还不如花得少一点。这事儿的关键还是我爹的案子。” “我明白。”魏九娘仰头喝下一盏酒,“我不会让你等太久。你一人在外……” 她想说照顾好自己,但总觉那话说来轻飘飘的,同放在心里的千钧重量远不一样。 思量怎么说的时候,方度先说:“我信你。” 他也喝完一盏,“休说再多。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信你。” 魏九娘挡下他再要斟酒的手,“莫再喝了。” 方度笑意盈盈,“不喝也没事做,还不如……” 他话没说完,手腕先被人扣住了,手上的酒盏滑落,叮当一阵后,温水潭边余下的酒盏酒壶滚落一地。方度被按在地上,俯面朝下,温热的酒气蔓延到四肢百骸。脖颈后传来嘴唇翕动的吻意,氤氲水雾将他身上打得黏腻湿滑。 方度心里发着麻,心念一个松动,便牵住魏九娘的手,硬将她拽向温水潭。 他们在潭水中抱着,先什么都不做,就故意忍着,拖着,嘴唇近在咫尺却就是不亲,眼神在彼此身上流连千遍,却就是不对视。好像每一步动作再快一点,时间也流逝得更快似的。 他们舍不得,一朵水花落下的时间也舍不得。 魏九娘顶着方度的鼻尖问:“还有两日,想做什么?” 方度说:“都行。只要跟你在一块儿就行。” 他脑子像停泊的船,距岸边近在咫尺却就是靠不了岸。他一动不想动,也不想思考,脑中甚至有一瞬间钻出个念头,想就这么抱着,抱上两天两夜,忍上两天两夜,让身上的难受再清楚一点,清楚到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第八日,方度戴上了在黄龙山新打的桎梏和铁链。他得先适应一下,不然手腕和脚腕上全无痕迹,王湛瞧见会起疑。 好像不光是这些痕迹,魏九娘既然抽了他整十日,身上的伤只能多不能少。这些伤也得作假,最好还是新伤新口子。 魏九娘想宰一匹马,是今年秋打仗瘸了腿、这会已经苟延残喘的老马。她想给它个痛快,也能拿它的血给方度做伤。 可马血涂在人身上,味道实在太大。魏九娘一整日都在山上同十娘寻草药,想用味道大的草压它一压,如此便可同王湛说,这是给他喂毒时候留下的气味。可找来找去都没有合适的。 第九日,方度说,莫找了,莫为难,打吧。 魏九娘攥着手,没有动鞭子。 方度亲手将她腰间鞭子抽出来,递到她手上,“打吧,打我。比你我初见那日,再打狠一点。” 魏九娘拿住了鞭子,但手腕还犯犹豫。 方度跪在她屋里,戴着桎梏脱衣裳,铁链子被拽得零零作响,直至脱到只剩一件里衣。他将那件脏破的囚衣捧在怀里,抬起头看她,“魏九娘,我让你打我!” 魏九娘别过头去,手里松松地握着鞭子,“我手酸,打不了。” “好,好。”方度将她手上的鞭子夺过来,简单叠了叠,粗粗一捆朝着自己手腕,狠狠打去。那鞭子早被魏九娘磨得粗糙,一般人不懂技巧,就是没用多大力气也能被上头的倒刺扎出血来。 方度的胳膊淌着血,像蜿蜒在青筋旁的一条河,流得毫无规则,无边自在。自在的疼痛后知后觉,他嘴角抽搐着咬紧牙关,“你狠不下心,我自己来。” 方度举起胳膊,正要抽第二下,那只手被魏九娘半空拦住,人也被她抱进怀里,脑袋正好抵在腰腹。 方度环上她的腰,忽然间泣不成声。 怎么又想哭了呢?他来黄龙山不到一月,情绪就失控了两回。但凡魏九娘真是个铁石心肠呢?但凡他们之间闹场天大的误会,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恨,这会都不至于下不去手。 下辈子投胎让他做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好了。凡事想不了这么清楚,也不至于难受。 “你就这么抱着我打吧。”方度将胳膊收得更紧,“让我好好地疼一回,死一次。倘我在外头真死了,想着今日,也算是死你怀里了。算我求你……我求求你……” 太阳将落,黄昏已至。云影遮住了窗,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张岭在外头喊:“大当家,开饭了。”香甜的饭香扑鼻而来,那是朗朗青空下的人间烟火,但此刻不属于魏九娘。 魏九娘的汗淌了下来,到方度发丝,再到地面。她手冰凉,但握紧了鞭子一端,另一手搂住方度的头,让他闭紧眼。 落鞭了。 方度心里松了一口气。 魏九娘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鞭。她将九道鞭扔在地上,松开他血痕斑驳的背,给他穿衣裳。她说不出来话,就是动作一如既往地利索。别管遇到天大的事,一颗心颤抖如筛也罢,她都清楚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这是多年战场上的经验,也是她为了谋生不得不训练的习惯。但她心里明白,这种经验有时也可视作麻木。 她麻木了,恍惚了,人像走进迷雾里,忘记自己是谁,是好是坏,是死是活。 她吃过饭,然后去巡山,仿佛一切如旧,无事发生。 方度留在屋内,独自等身上的伤痛过去。他不能用药,只能忍,忍得汗如雨下,沙沙地疼。他拿过纸笔,颤抖着磨墨、蘸墨,抬腕提笔。 第一句欲书“吾妻九娘,见信如晤”,但临到落笔,犹豫了。 纸上落了一大滴墨,像心底最隐秘的欲念被人翻出,又有一把匕首冲着空了的那块直挺挺刺过来。 他一忍再忍,待心情平复,将这张纸团团扔走,又换一张,上款为空,继续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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