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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身子什么德行,就该早点答应去平乱。早点答应了,一路上有人照顾着,身子也早好了。”王湛喝好了茶,从袖子里挑了串佛头核桃木来盘。 魏九娘不说话,也不能做什么表情。要是这会被王湛瞧出不对来,这几日所有人的努力都是竹篮打水。 她只是盯着方度看,确认是他。明明一眼就能断定的事儿,她却反复看了十来遍。她想应该是他,又希望不是他。演算占据了整个脑子,头皮绷得像上了弦的弓。饶是她刚刚趴下等打,心里都没这么紧张过。那些紧张在喉咙里打着滚,但又必须生吞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瘦了啊。”王湛看魏九娘说,“这十日打得不错。既然人回来了,就接着打吧。犯了病还知道自个儿回来,这是怕死着呢。怕死之人也怕疼,再打打总能打服的。” 王湛站起身,朝魏九娘意味深长看了眼。 这事换作旁人他便不想给机会了。可魏九娘才抓了锦衣卫这么大一个把柄,这是多大一个礼送到了皇上心坎上,再怎么说他都要给点好处。不然等日后进了京,不知多少人想要拉拢她,那时候再下手便晚了。 “魏九娘啊魏九娘,你这官运是真不错。”王湛都瞧乐了。 魏九娘客套道:“都是托您洪福。您要不来,这人还寻不到呢。” 王湛被捧,乐得更甚,“不是那回事儿,老天照顾你呢。原以为你那招安令还要再等等。谁知道老天看不下去了,硬往你怀里送。且再打上十日吧。十日后咱家再来瞧瞧,盼着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王湛带人离开,将思过堂打得鼻青脸肿的锦衣卫也带走了。 魏九娘送完人回来,茶堂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好奇方度是怎么回事。 怎么跑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一个个探头往里瞧,十四娘赶都赶不及。屋内,十娘在给方度诊脉施针。方度应付完王湛就昏了,这会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十娘才扎了两针,刚喝下的药就从他嘴角淌出来。 药喂不进去了。 十娘让人去将门关上。她要给方度扎生死穴道回阳针,扎下去能好好喘气就能活,上不来气就是活不了。事成之前,谁也不许看。 门徐徐碰上,窗子也扇严实,茶堂内漆黑一片。 魏九娘从人群里挑出鹞子来,“去把三当家喊上来。” “这时辰……松云斋正忙……” “多忙都过来。八百里加急地给我赶过来!” …… “翻山越岭,二十里路,走了整整一晚上。原是要到松云斋找我的。可耐不住他体弱,边走边咳,还跌了几跤,等撑到栾安,时辰已不早了。他怕赶不上王公公的车驾,这就直奔黄龙山来了。万幸万幸,他知道条回山的小路,没叫王公公的人提前逮住,真逮住咱们这计策可就露馅了。” 温烟水也是才将事情始末查清楚,摇着扇子浅叹连连,“他师父同他一块来的,原是要骑马捎他,可他嫌官道慢,硬要走山路。天黑路绕,没多久就走散了。外加他师父身上佩剑,路上还被官兵盘问了会,里外里又耽搁不少,这会还在来黄龙山的路上呢。” 魏九娘留在茶堂外没有走。十娘一刻不出来,她便一刻不想走。 日落月升,繁星点点。 佟文举、刘志和十几个家仆在温烟水安排下秘密上了山。魏九娘以前不认识刘志,简单问过才知道身份。 刘志毕竟是大户人家管家出身,即便进了匪窝,也是言谈得礼,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会不是同魏九娘争辩谁对谁错的时候,也不是分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把方度先救回来。 “这山上哪里能熬药?无虞的身子我最清楚,有副药现在必须喝。”佟文举心急如焚地放下药箱来。 “有厨房。”魏九娘命人带他们去。 佟文举走远,刘志才同魏九娘解释:“我家公子虽然从小体弱,但是个不服输的主儿。从前江湖上有个‘醒神散’,武夫负伤时若还要跟人比武,便吃上一点,吃一回能撑三四个时辰的精神,但事后身子常虚亏,得立刻服补药来救,药没跟上的话,大睡不醒两三日都是常事。公子每逢大事儿就吃,昨夜也是吃了这个,才能撑到这会儿,现在进补已有些晚了……” 刘志揩了揩额间汗,半是说给魏九娘,半是自我安慰地道:“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吉人自有天相呀!” 刘志坐到茶堂外的石阶上,双手合十拜起了神佛,一是为方度祈福,二也是告诉魏九娘他们是好人。山匪的鞭子不讲道理,一般人没有不怕的。 魏九娘照顾刘志情绪,在茶堂附近找了块石头坐,和他离得远一点,鞭子也尽量往腰后别,不让他看见。 她只是忽然觉得好奇怪。她是个人见人怕,恨不得敬而远之的硬石头,怎么方度第一眼却不怕呢?非但不怕,还几次三番的亲近,真亲近了,又赶也赶不走。 她握住胸口的玉菩萨,难得地没问个问题,只是喃喃—— 方度得活,必须得活。 菩萨不应,她就继续攥紧,继续念。大冷天里,拇指大的玉菩萨被磨得发烫。 …… 天色大明,鸡鸣犬吠。 魏九娘迷迷糊糊地从树下站起来,瞧见同样一夜未眠的佟文举和十娘从茶堂出来。 “方无虞,醒了吗?” 十娘说:“没醒,但至少气息匀了,找间屋继续看着吧。” 刘志不敢得罪魏九娘,陪笑说:“随便哪间屋就行。先前在山上不是有地方住?” “换一处住吧。”魏九娘带他们往别处走。 “不用麻烦,先前的就成啊。”刘志怕给魏九娘添麻烦。 魏九娘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干脆不解释了,直接让十四娘带他们分别住到几户不同的人家去。 她让忙了一夜的人们都去休息,自己还是巡山去。巡完山,方度也安顿好了,魏九娘才一个人过来瞧他。 她就悄悄站在窗下,远远地看,刘志在给他擦身子,洗脸。 方度衣裳一敞,露出胸口三道醒目的新伤,不像鞭伤,也不是刀剑贯穿伤,伤处磨破了皮,四周淤青一片,估摸是昨晚跌倒磕伤的。同样的淤青额头上还有一块。 刘志给那些伤处抹药粉,嘴里嘀嘀咕咕:“就这还要去打仗呢。真要去了战场上,得受多少伤回来?”他揩揩泪,才又抹药。 佟文举坐在床边叹气,“你还是不够了解他。这孩子从小习武,就是为了杀敌报国的。偷偷读那么多兵书,习了这么多年武,若是此生无用武之地,光能像只金丝雀似的被人护在笼子里,怕是比直接要他的命还难受啊。” 魏九娘一直等他们换完药出来。佟文举带几个家仆给方度煎药去,刘志则到门外来扇风。方度怕冷,屋里火盆烧得旺,可不消一会,刘志就汗流如瀑了。 “魏大当家。”刘志瞧见魏九娘,吃了一惊。 “门口田边有凉棚。不如您去那儿歇会。” “不成,我们公子这儿……” “我替您看着。” “不必……不必……” “不必客气。” 魏九娘说完先一步进屋来,独留刘志目瞪口呆站在门口。独霸一方的山匪头头在自己的地盘上真能这么好说话?何况现在方老将军失势,他们要依靠魏九娘查案,还是有求于她…… 刘志越想越不对劲,先守在窗边瞧了会。魏九娘给方度搭了搭被子,坐下翻起火盆,没什么小动作。刘志看罢,这才走了。 魏九娘听到刘志走远的脚步声,才朝床上之人看去。刚换完药,他衣裳还松松垮垮的,斜斜卧枕的软脖颈上,白玉里镶着一点红,跟红梅落雪似的。她坐去床边,忍不住用手触碰。那是温水潭里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但她现在更好奇方度身上她不知道的秘密还有多少。 既然老天又恩赏了十日光阴,这一回,但惜今朝,不求来日。你我两厢成全,各自珍重,莫再赴歧路了。 “大当家!大当家!”门外有人寻来了。 魏九娘走到窗边,手势示意那人小声,才问:“何事?” “王公公的人又朝这边来了。” “你看清楚了?” 按理说昨日才走,今日是不该再来的。但这会再把方度吊起来拽到思过堂去显然也来不及了。 “千真万确啊大当家。” 魏九娘叫那人把刘志喊回来,自己匆匆下山,就在山脚将人拦了下来。 今日王湛没来,只有他那高儿子骑马过来了。高儿子见魏九娘策马下山还有些诧异,昂头眯眼地道:“山上还看着要犯,魏大当家这是要去哪儿啊?” 魏九娘面色坦然地将自己鞭子抽出来,“这几日打得太勤,鞭子都打蔫了,旁人的鞭子不好使,我下山换一条去。” 高儿子本就胆小,单是瞧见她掏鞭子就有些胆颤了。这回也懒得问她干什么去,直言道:“你要下山正好,今儿晚上干爹在春山阁设宴,叫我过来请魏大当家一同赴宴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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