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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踩在坚实的土路上,但脑子已经虚空得不可名状,像是白日梦魇,又像坠入无间地狱,就这样不知道走出去多远。 直到她听见耳边一句“魏九娘”。 她抬头看方度,听他又道:“魏九娘,你们山上好美啊。” “京城有的是好景致,恭维我这黄龙山做什么?” “好景需得好人赏。我在京城无人陪啊。” 霜会听不懂方度的酸话,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坏狗贱死了,九娘竟也不抽他一下。非但不抽,等着等着,身后竟还没动静了。 霜会疑惑转过头,发现那二人脸对着脸,好像还看起来了。 “大当家,都转过一圈了。该回去了吧?” 魏九娘顿住,问方度:“你还想去哪儿瞧瞧吗?” 方度问:“去之前能先梳个头吗?” 魏九娘自霜会手里接过马,“你去校场找十四娘吧。后头的路我带他走。” “大当家要亲自给他牵马?”霜会更看不懂了。 “是与他谈正事,”魏九娘仍不解释地说,“去吧。” 马儿沿溪抄进小路,这一段活水不上冻,水声潺湲,清溪游鱼。走着走着,水声也渐渐弱下去。 “怎么突然想梳头?” “我不束发的样子有点丑,你还没见过我束发的样子呢。” “已经挺好看了。” 方度笑了,自上山还没笑得这般纵情过,“魏九娘,你莫不是在夸我吧!今生能听你夸一句,我可真是死而无憾了。嘶不对,还有遗憾,还是有的……” 他头回发觉自己如此贪心,才讨了一赏,又梦着下一个了。 方度抓紧缰绳,俯身凑到她耳边问:“你除了会夸人,还会不会说情话?” “不会怎么办呢?想跟我一刀两断了?晚了点吧,方无虞。”魏九娘拽过他衣领来,手腕翻动,猛地一攥,打了方度一个措手不及,害他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谁说要……”方度那一刀两断还没说出口,心下一慌,下意识松了缰绳,想抓魏九娘胳膊,可那胳膊故意避着他似的,灵巧一穿便将缰绳挽过来。 待方度再回神,魏九娘已然提缰上马,坐到他身前了,另只手还往身后扶了扶他。 “前方是坦途,地方隐蔽,少有人来,待你梳完头,莫不如你我先将那些谈不清楚的糟心事忘一忘,跑会马去?” “好啊。”方度惊魂才定,自然而然趴在她背上,下巴抵肩,手也不自觉到她腰上环抱起来,又问,“那跑完了马呢?” “到你选了!”魏九娘策马而出,马蹄扬雪,带起一阵风,但她人在方度身前,正好挡了部分风下来。 方度也把大氅分开一些,将魏九娘身子拢进来,如此两人都不至于太冷。 魏九娘又道:“我还有一个时辰能陪你,只要你身子受得住,这黄龙山上,你想如何便如何。坐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长亭一夜没睡你都知道啊 魏九娘自七岁便会骑马,会骑了便能带人,大小战役运送伤兵无数,早把骑术练出来了。 方度只觉她那马御得飞快,但并没怎么颠,若非料峭寒风拂面过,方度几度恍惚,还以为是在昨日,是在温水潭。十日时光怎能过得这般快呢?快得像日光融冰雪,像雨后春笋争相竞发,倏地一下,天地皆变了。 “到了。”魏九娘的声音顶在方度嘴唇边。 方度自她颈窝里移开脑袋,才知道是回到她家了。不过不是走正门,而是平日常带他回来的小路。魏九娘屋子后门被草木掩映着,这会一个人也没有。 “你不是要梳头吗?先梳头吧。”魏九娘先下马来,双手扶他落地,上前开了屋门。 “你屋内有男子发饰?”方度疑惑之际,见魏九娘胳膊挡门,眼神指着屋角一只桃木箱。 那只箱方度前两日就瞧见了,箱子上没锁,相比不是贵重东西。但他也没打开,因为未得魏九娘允许。 今日是魏九娘要他去开,他才将箱盖抬起来,里头果真都不是贵重东西,而是几件破衣裳,有男装也有女装,还有小孩玩的拨浪鼓、皮绳弹弓,再往下翻,是几张落了灰的易容面皮,面皮下头,才有了首饰发冠之类…… 方度随手拿起一只冠,汉白玉莲花状,冠身带紫纹,做工十分精致。若非提前知道是山匪窝的东西,方度还以为是京城针工局做的宫里物件。 “这些都是黄龙山前辈们抢来的。”魏九娘也随他瞧着那些老旧东西,但脑子里回忆居多,“后来为了招安令,爹爹想把它们都烧了。我娘舍不得,就给山上的孩子们分了分。这箱子是我分到的。我那时还不到十岁,拿的玩物居多。你拿的那个冠,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给男人戴的。” “你挑玩物都能挑到这样的好东西,眼光可是真不差。”方度将那只玉冠打量一会,又放回原处。 “你不戴?” 方度摇头,“既是伯母给你留的,你好好留着便是。而且我……平日也不喜欢戴白玉冠。” “金银的我可就更没有了。” 方度笑了,笑她想哪去了,“你有素点的簪子没有,木头的就成。” 魏九娘走到自己妆奁边,拿了根柳木簪给他,“这样的?” “嗯。就这样的。” 那根柳木簪约一掌长,表面被木匠磨得光亮,通身是晒干的软木素色,只在顶头留有两处将要萌发的暗绿芽苞,盎然生机呼之欲出。 方度坐到妆台铜镜前,朝魏九娘借了把木梳,慢慢将头发束拢盘起,将柳木簪插上。这回对镜看,整个人利索许多,人显得精神,气质也愈发清雅了。 他在京城演惯了纸醉金迷名利场,乍一瞧见自己这番模样,还有点不敢信。他原想此生再难从心所欲地做一回自己了,不想死前竟还有这样的机缘。那些心里再隐秘再不堪的事,此时此刻,当着魏九娘的面,好像也不足为道了。 他自铜镜望九娘,“你可觉得,这样你我更相配了些?” 魏九娘帮他将簪子扶了扶正,“都戴歪了,还惦记这些呢?” 方度笑说:“你绕开不答,我可要当真了。” 二人回马,继续顺小路往前跑。 这回跑出去有一阵,魏九娘才浅浅泛笑,手指碰了碰自己头上的簪子,想着他们相配吗? 她头上银簪是特地磨过的,根根锋利,刺入胸膛能要人的命。方度看上的柳木簪却是方身钝头,娇儿揉握都伤不着手。 若说她锋利如刀,那方度大概是面刀枪不入的盾。挨了整整十天的鞭子,方度都没服过软。 此番他打定主意要去江浙作死,又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吗? 魏九娘把这事想明白了,主意打定,将马又骑快了点。山风吹在二人脸上,方度的头更深地埋过来。 “方无虞,想好了吗?跑完了马,还想做点什么?”魏九娘轻声地问,呼出的气息温热闹人,跟在方度脸侧亲了一口似的。 “我想啊……”方度脑子里过了好多事,但都不是大事。譬如同她用一顿饭,瞧瞧她晨起都吃些什么;譬如找个僻静地方再说会话,听听她小时候;再譬如站到祠堂外,拜拜黄龙山的祖宗们……但他太累了,饶是魏九娘的马骑得再稳,也经不住一路的风吹。 “我想先睡会觉。你下马叫我可好?”方度垂下眼皮。 “好。你冷不冷?”魏九娘单手松了松大氅,想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这部分还给方度。 但方度手一紧,硬将那大氅更牢地裹住她,“我不冷,就是有点累,还有一点疼。” “哪里疼?”魏九娘怕是他心疾犯了,立刻勒住了马。 但听方度道:“身上疼。你说哪里疼?” 他说完那话,嘴角含笑,就去会周公了。魏九娘轻唤了两声不应,才慢慢又将马悠起来。 辰时三刻。 魏九娘骑马来到十里长亭,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上跃下两个灰衣包头的男子。 “大当家!” “大当家!” “嘘!”魏九娘朝后看了眼方度,示意他们小声,“过来,慢点抱。” 那二人心领神会,轻手轻脚地将魏九娘背上的方度接下来,像抱瓷瓶似的抱去了马车上。 魏九娘自己也下马,目光片刻不移地瞧着他们。 温烟水这才从一旁树林里跟出来,站到了魏九娘身边,小扇一摇,一阵香风吹来,魏九娘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来了。 温烟水问:“这骑马溜人的鬼点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魏九娘眯目,还瞧着马车,“他身子弱,昨夜又没睡,骑马晃荡会也就睡熟了。” “一夜没睡你都知道啊……看犯人看得可够细致了。”温烟水纤手摇扇,俏然一笑,“真够辛苦。” 魏九娘没心思同她玩笑,“路上赶马慢一点,还得留意着王公公的人。迷药也别给他喂太多,够撑到和他师父会合就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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