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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长于深宅,困于诗书,身边人情凉薄、皆是算计。 唯有碧珠一人待我赤诚纯粹。 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是我执意要留她在身边,才一步步将她推入绝境,葬送了她的性命。 那三日,我漫无目的游走,不知不觉出了上京城。 行至河畔,望着沉沉河水,发呆半日。 我一遍遍想着,塘底水寒刺骨,碧珠孤身一人,该有多怕、多冷。 等我回过神来,身已跃入河中。 可我终究怯懦可耻,濒死之际,我拼命挣扎、呼救求生。 彼时河畔偏僻,天地空旷,无人应答。 我那时觉得,这便是我报应,我该和碧珠一样葬身河底。 可就在气息将绝的瞬间,有人纵身入水,将我捞上了岸。 我重新睁眼那一刻,天光温柔,水雾朦胧。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蹲在我身前,眉眼澄澈,关切又担忧地看着我。 那才是你我真正的初见。 是你命马夫下河救我性命,是你不嫌我浑身狼狈、满身污泥,让我上了你的马车,一路送我至城中医馆救治。 你寸步不离守了我几个时辰,直到大夫说我性命无虞方才放心。 我彼时身无分文、落魄至极。为了给我结清诊金,你掏空周身所有财物,求得医馆收留我一夜。 我追问你的名字,可你不愿告知,匆匆离去。 我始终不解。 为何你愿意为了一个陌路人倾尽所有? 世间有我这样自私懦弱的人,有我至亲那样狠绝凉薄的人,可偏偏竟还有你与碧珠这样的人,在这腐朽不堪的世道里,保持着心中纯善,愿为他人付出而不求半分回报。 从那一刻起,我重新生出了活着的念头。 我想活下去,想再看看这世间光景,想弄清何为善恶、何为本心。 我更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你再次相逢,亲口问一句,若你知道我是个满身罪孽的人,你会不会后悔救下了我。 可事与愿违,我这一生,越是想留在身边的,就越是得不到、留不住。 病愈后我回了侯府,此后数年,我悄悄托人遍寻上京,想要找到那个救我的少女,可人海茫茫,我始终不知你是谁家女眷。 直到几个月前,荣安侯府红绸漫天。 我立在廊下远远观望,花轿落地,新人出轿。清风骤起,扬起大红盖头一角,只一眼,我便认出了是记忆中那张描摹过许多遍的脸。 我多年寻而不得、盼着相逢道谢的姑娘,成了我的二嫂。 曾经练习过千万遍的问候,竟是一句也用不上了。 我本想将这段际遇缄默,可命运似乎铁了心要捉弄我。我竟在那个荒芜清冷的园子里,又遇到了乔装的你。 你不知晓我当时有多紧张,我祈盼着你能想起我,又害怕你会想起。 你从我亲手挖的洞里钻出来,还战战兢兢地问我,为何不疑心你是贼人。 我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头搪塞你,实际心里半是遗憾,半是欢喜。 遗憾的是你全然忘了我,欢喜的是,在你眼中,这是我们的初见。 它是坦荡、又有趣的偶遇,没有过往沉重的阴霾,无需解释,干干净净。 后来的日子,我一直在偷偷地关注你。 起初听闻二哥待你冷淡疏远,不瞒你说,我心底是窃喜的。 我自知心性阴暗、罪孽难赎,又与你叔嫂有别,本该恪守本分、默默祝福。可偏又卑劣地想过无数次,若二哥对你不好,你过得不如意,我便有机会和资格,多靠近你一些。 这念头肮脏不堪,荒唐可笑,可我无法自控。 在面馆那一次,是我离你最近之时,亦是我近几年最为开怀之时。我贪恋你身上的干净与暖意,那是我坠入黑暗多年,唯一触碰到的光亮。 很矛盾吧,我不愿见你不开心,但我又自私地觉得,若是你的开心都是我赐予的,该有多好。 终究是一场幻念罢了。 二哥将你接走,此后没多久,你们夫妻二人情意愈发笃厚,他看重你,爱护你,看着你终于眉眼舒展、笑意温柔,在侯府活得明媚自在,我逐渐也释怀了。 你本该就被人好好珍视,不必受尽委屈。护你周全、予你安稳之人纵然不是我,只要你往后喜乐无忧,便足矣。 而我也该用心读书,回到我那“金榜提名、立身朝堂、出人头地”的宿命里去。 本以为日子就该这样平淡的过,可一场大雨,让碧珠的尸骨重见天日,我维系多年的平静假象,终于碎裂崩塌。 我早该明白,属于我的报应从来不曾消散,它只是蛰伏经年,等候一个清算的时刻,轰然降至我面前。 面对碧珠妹妹声嘶力竭的控诉与质问,我无法再视而不见。碧珠的冤屈、许家的破败,皆是因我而起,我没有资格再苟且偷安。 可我终究愚孝,深陷两难桎梏,没有办法堂堂正正撕开所有真相,揭露我生母的罪孽,掀翻整座侯府的遮羞丑态。 我只有揽下所有罪责,以换取片刻心安。 你曾说我品性坦荡、心有丘壑,绝非阴私歹毒之辈。每每想起你这句话,我都无地自容。 世人眼中清清白白、温润端方的卫三公子,从来都是假的,我这半生都活在伪装与逃避之中。 我愧对你的信任。 我已没有勇气再问你那个盘旋于我心中多年的疑问,终究是对不住,让你倾尽所有,救下了我这样一个烂人。 可蹊跷的是,事到如今,压在我心头数年的巨石轰然落地,我反而生出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从前囿于书本,即便阅尽万卷书,也只是顺着父母期许,一步步走在早已被规划好的路上。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这是别人给我的归途,却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活在侯府的荣光下,被礼教捆绑、被世俗桎梏,小心翼翼维持着世家子弟的皮囊,将本心与良知层层封存,自欺欺人度日至今。 直至这场陈年旧案彻底爆发,我才幡然觉醒。 我从未真正活过。 科举仕途,于我而言皆是浮华。我这样的人,手上缠着人命债,心底压着万般愧,又怎配身居士林、位列朝堂,怎敢妄谈为苍生立命、为万民造福? 我考虑了许久,唯有远赴北疆、投军披甲,以余生血肉报国,方能赎清罪孽,慰碧珠之魂。 只是此番一去,生死未知,或许再无归期。 这些藏于心底多年的话,便豁出去了,尽数提笔与你。 旁人不知,我时常暗自怅然。 我明明比卫珩更早遇见你,比他早许多年知道你的好,比他先一步接住了你赠予的温柔光亮。 可命运的红线,却未将你我二人捆绑纠缠。 我虽心有憾,却也不得不承认,卫珩远比我更好。他出身优渥,又坦荡正直,你嫁给他,想必是幸运的。 我已别无所求,唯愿你余生喜乐无虞,岁岁长宁。 纵使往后路遇风雨跌宕,也望你记得,你当年随手救下的那个落魄少年,曾承蒙你一念善意,被你拉出无边晦暗。 无论这个少年身于天南地北,还是死生沉浮,都会永远为你祈福。 ——卫谨别书” 云疏月读完,泪水早已不受控制,簌簌滚落,打湿了纸面墨迹。 她心口酸涩胀痛,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泪眼朦胧间,她记起了当年从乡下赶回云家祭祖,半途确实救过一个落水的少年。 那少年满身脏污,又时隔多年,她早已记不清面容,更从未将其和如今风光霁月的侯府三公子联系起来。 她没有资格在城里长住,祭完祖后,便匆忙回了乡下。 卫谨以为她是上京世家女眷,自是寻不到她的。 她没有想过竟和他有这样的渊源,更不知他因为这件小事,念了她这么些年。 晚翠端着热茶入内,一眼便见得她哭成了个泪人,顿时慌了手脚,惊呼:“姑娘,怎么哭了?还哭得这样厉害,是出什么事了?” 云疏月胡乱抹掉脸上的泪,问道:“晚翠,这信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晚翠:“今几个天还没亮,奴婢才起,门房那边便送过来了。” 云疏月心间估算了一下,继续追问:“从上京去往北疆,有没有必经之路?” 晚翠:“必经之路倒是没有不过在城东临江码头登船,顺江而下直达北境渡口,是最快的一条路。” 云疏月眼底瞬间亮起一丝急切的微光,“快!去找一架马车来!要快马!” 晚翠:“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别多问了,快去!” 云疏月催着晚翠出了门,移步案前,提笔蘸墨。 她心底默念:希望赶得上一定要赶得上 作者有话说: 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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