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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的时间格外漫长,路易试图让自己融入这帮和父亲年龄相仿的人。但事实证明,这些人和父亲相仿的不只有年龄,同样无趣得要死。 香槟已经喝饱了,他不想去唱那些伤感得莫名其妙的老歌、也不想打台球,在偌大的别墅漫无目的地溜达,寻找着去露台透风的路。 在别人家到处串不礼貌,但这个“别人”是祝梵,路易不想对他礼貌。 脚下是手工编织地毯,图案精美绝伦,绒毛细密厚软,踩上去几乎寂然无声,将路易摇摇晃晃的脚步声悄然吞噬。 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在地毯边缘露出冷硬的边框,倒映着晃动的人影,如同另一个浮动不安的虚幻世界。 路易一边走,一边看走廊墙上的照片解闷。那上面的人有许多他都叫不上名字,甚至一开始看到更年轻的祝梵时都差点没认出来。 “哈……好丑。”仗着四下无人,他毫不客气地骂道,发泄情绪,“说我没长大,你那时候看着才是蠢得要死。” 他兴致勃勃地寻找每一张照片上祝梵的身影,然后加以嘲笑。微醺的状态让他身形摇晃,手指毫不客气地按在相框上,留下指纹的印记。 路易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一路看过去,十几张照片不过是他消磨时间的工具。但突然,一张大合照吸引了他的视线——或者说是合照中的某个人。 路易醉着,看不真切,那个人却是那样地突出于人群,没有站在c位,身姿气质却像大明星般吸人眼球。 他把眼睛揉了又揉,被镜框反光扰乱视线不说,凑近之后又附上一层恼人的哈气,引得他嘟嘟囔囔地骂。 路易抽出领带抹掉哈气,再塞回西装外套里,总算看清。 只见几十人的合照上,每个人的身影都被压缩,脸上的五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难以分辨。但即便这样,他还是被一阵强烈的既视感击中,像是吞下了醒酒药,神经清醒地战栗着。 紧绷的神经在肩头冷不丁落下一只手时触底反弹,路易被吓得差点跳起来。 他仓惶回头,看到祝梵那张笑盈盈的脸,张口便要骂。但随即又注意到对方神色异常,许是由于背着光,眼瞳的色泽比寻常更黑更沉。 祝梵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路易的注意力足够集中,将认真听下他接下来的话,随后才开口,阴恻恻地—— “盯着别人的丈夫看这么长时间,可不太礼貌啊。” 单是站着,路易的身形就开始摇晃。伴随着肉眼可见地发抖,他额头上也出现了细密的冷汗。 祝梵很满意他惊骇的表现,但……似乎有点太过头了。 果然不出一秒,路易忽然俯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也就是祝梵反应快、躲得及时,才没让污秽沾在自己皮鞋上,但名贵地毯终究无法幸免于难。 混杂着酒精的酸臭味扑面而来,祝梵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黑:“你小子这是喝了多少?香槟也能喝成这样?” “我不知……呕……”路易说完一句话都变得艰难,“你刚才……说什么?我耳鸣……” 自己的话被当成耳旁风不说,现在还要收拾烂摊子。祝梵彻底笑不出来了,嘴角气得直抽抽,恨不得把他掐死。 大股东的亲儿子容不得半点闪失,祝梵纵使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只得亲自将他送上车,并跟他爸报备。 通讯接通,即使没开摄像头,祝梵也立马挂上礼貌笑容:“陆总,嗯……没有没有……都挺好的,就是小逸有点喝多了。” 说到这儿,他垂下眼,看着路易四仰八叉地躺在座位上不省人事,嘴角渐渐垂落。 “嗯……只是香槟……好……没人逼他,是香槟微甜,他一时贪嘴喝得多了点,怪我没早点发现……”祝梵手撑在车门框上,头低埋着,脸上的表情只有路易所在的角度才看得到,语气是不卑不亢的,“没事,我一会儿叫个人陪他回去……不麻烦……” 结束通讯的祝梵仍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路易。 他真心对待过这个晚辈、把他当成忘年交的朋友吗? 祝梵不这样认为。 跟大股东的亲儿子搞好关系总没错,更何况是在新项目初期。 于是他佯装大方地邀请他参加内测,表面推脱自己已经过了玩全息动作类游戏的年龄,背地里则找技术部要了还未时装的捏脸功能,伪装成第一公会的会长,给他资源装备,让他玩得顺风顺水。 后来,他们毫无意外来到了魔王城,阿契恩,那个令所有玩家无法战胜的梦魇,就坐在大殿正中。 这场过家家的游戏本该就此结束,小少爷应当知难而退,但这小子偏偏着了魔,屡败屡战、屡败屡战。他开始无时不刻地把阿契恩挂在嘴边,每每进入boss房眼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异彩,直到阵亡眼里的光也不会黯淡下去。 当然,当然……这不奇怪。祝梵心想,他的阿契恩就是这样迷人。 但他还是被嫉妒吞没了。 他嫉妒路易,而真正让他怒不可遏的恰恰是这份情绪本身——这家伙不过是个自认为了解阿契恩、自认为付出过许多时间心血的毛头小子,无足轻重,根本不配让他嫉妒。 于是他开始时不时故意放空回血技能,让这小子最先被阿契恩杀死,或是故意走位靠前吸引到阿契恩的仇恨率先阵亡,让队伍溃于无法回血……他用尽回身解数让路易放弃,但都成了他狂热的燃料。 他让阿契恩出现在游戏里,是为了完成那人的愿望,让那人重新拥有鲜活的身影。他当然无法忍受在望向阿契恩时总有另一个明媚热烈的人闯入视野。 “是你逼我的。” 强烈的情绪让祝梵的喃喃自语涌出回忆,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如果不能仅属于我,那就不要存在。 纵使数据部发来的报告明确显示玩家对阿契恩满意度很高、挑战欲旺盛,祝梵还是下达了删除该角色的指示,建模、技能机制无一保留。 他几乎是在那之后就立即后悔了,然而魔王的寝殿已然空空如也,正如床榻上空置的另一半,一切都像是对他卑劣妒心的惩罚。 他崩溃、疯狂,用最恶毒的字眼咒骂自己。直到几条不起眼的玩家举报信息传来,像是从天堂撒下的希望之光。 他听不懂技术部对该bug分析,只觉得是那人给他的又一次机会。 “非常抱歉祝总,我们将用最快速度修复该恶性bug。” “不。” 怎么会是bug呢?一定是感受到他的绝望,才长出血肉来和他重逢。 “留着他,把他当成普通玩家,什么都别做。” 祝梵直起腰身,像从回忆的池水中起身换气。 恰逢安排送路易回家的人来了,他转过身,脸上又换上了和善的笑容:“他是陆总儿子,你路上关照着些。礼物拿好,到地方了代我向陆总致歉。” 说完,他将地址报给车载人工智能。 阿契恩百无聊赖地坐在街头地上,两条长腿自然岔开,胳膊拄在膝头、撑着腮帮子,小指直根的关节恰好遮住他嘴边的痣。 街上的玩家还是很少。 阿契恩没急着根据万斯的提示前往教堂,打算先在街头找些人切磋、叠加生命值。时间已是深夜,他仍没找到第一个切磋的对象。 到底为什么见不到什么人呢? 是因为新手村的boss对那些人来说太难了、全都被困在空气墙里吗? 难道为了跟他们切磋,还要帮他们打boss? 阿契恩没有放弃,只要有人经过,他就会用他毫无感情的惯用语气招呼道:“想打架吗?” 试想一下深夜走在路上,阴暗的角落里突然有人冷不丁问这么一句,任谁都要吓一跳,以为是来找茬的。 但阿契恩浑然不觉。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真诚了,真是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人总是会像见了鬼似的跑开。 阿契恩认真反思,认为问题可能出在神情,他没有表现出诚意。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决定用眼神表达,用专注的注视表达诚恳的内心,殊不知传递出的情绪更像殷切的杀意。 他用犀利的眼神瞪向每一个打着退堂鼓、想要拒绝他的玩家,让他们用更快的速度落荒而逃。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嘟囔道,“难道我应该再热情些吗?” 正想着,视野被大片白色长袍占据。 阿契恩抬起头,看见熟人,没好气道:“如果你不打算和我切磋就躲远点,别碍事。” “路易没上线……也对,他喝醉了,爬不起来。”万斯自说自话着,走到阿契恩身侧,挨着他坐下。 “你看起来也不清醒。”阿契恩点评道。 “是啊,我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睡着,自动下线吧。” “难道圣职者也能喝酒吗?” “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别太较真。”万斯笑着说,“怎么样?去过教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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