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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舅!” 郑菩提瞳收紧,冷声说:“这里不是西北,是天子脚下的长安!他们怎么可能查不出是谁所为?真与之闹僵,届时山高水远,即便都护也鞭长莫及。” 深呼一口气,她舒展面色,缓声说:“总归只剩最后一日,我亦想彻底了结。” 伏罗汉别过脸:“是否要我跟在后面,时刻预备着?” 郑菩提摇头,上前抱住伏罗汉的手臂,柔声说:“阿舅,你们就在城外等我,千万要沉住气。我会回来的,好吗?” 高大坚毅的男人沉沉应允。 他亦低声探问:“煊之说,走之前想回家一趟。” 松开他,郑菩提说:“他贯来有主意,我不反对。”煊之身份敏感,在雍州地界,圣人与崔寂若要捉早就派兵了。 “注意些。” 留下话,郑菩提匆匆出门。 依旧绕过巷口,掀帘,坐上崔寂的马车。 他拢着手,一股香气淡淡萦绕,见她上来,唇角拧了拧,问:“用早食了吗?” 郑菩提道:“阿舅已经给我送过了。” 崔寂道:“我订了烤豚铺的包房。”又自言自语,“虽说吃这些有些肥腻,但看在最后一次的面上,请润娘移步,再尝一尝吧。” 良久,她移过视线。 在西市用过饭,马车直到崇仁坊。 依旧在侯府的书房,他一如往常,取来几册书在她身边坐下。 他不想带她去喧闹的市集游乐,只奢求寸寸光阴。大半日里彼此无话,直到傍晚,金乌西坠,霞光透过窗扉。 郑菩提道:“我该走了。” 崔寂望向暮沉的天光,点了点食盒,“你喜爱甜食,这盒糕点是我命府中厨子所做,一路艰辛,不如将它带走吧。”他温笑着,将食盒提起来。 郑菩提不肯接,只推说:“不必。” 他又往前递,刚触到郑菩提的手,她猛地往回一缩,食盒霎时倒扣,各色粉润可爱的点心滚出来。他僵着动作,亦缓缓收回手,终于问:“那日你曾言,还有话要对我说。” 郑菩提颔首,小心从腰侧的荷包中取出一物,递送到崔寂眼前。 看清那是什么,他万分怔然。 “我打碎你阿娘的遗物,现在将它赔给你。” 阒黑的眸子注视那颗落在掌心的红珠,崔寂痴痴问:“你真肯把它给我?” 郑菩提拢回五指,缓声说:“不论你我之间的仇怨,我与你的耶娘并没有过节。那是她留给你们少有的遗物,我无心损坏双玉环,只能拿最珍贵的宝贝来赔。这也是阿娘的意思,无你,就无今日的她。” 手臂被向前一拉,郑菩提跌进崔寂怀里。 崔寂涩声唤:“郑菩提。” 倘若我们早些相遇…… 她仰着脖,硬将红珠塞到他掌心,透过窗棂遥望落日,“松开。” 他不肯,犹如铜墙铁壁,她狠狠一推,错身而过。 他转目,觑着糕点,捻起一块吃进口中。却觉酸涩,发苦,如鲠在喉。 - 天幕深沉,夜色融融。 郑菩提收拾行囊,不过几套日常穿的衣裳,以及少许旧物。崔寂送的礼物都留下,托付给韦妤与卢道行交还。安顿倔驴,给友人留书,最后环顾狭窄的东耳房,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值得停留。 至于阿家、阿公的坟,煊之暂且不准备将之移去西北。 寂静中,院中传来细微声响。 “谁!” 她陡然冷喝,房中只余自己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半晌,眼前的窗被轻轻翻起,郑菩提肩头一耸,拧着那人的影子。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眸子又冷又淡。 被那样审视的眼神裹挟,崔寂竟头一次感到无所适从。看她已将屋子收拾过,他不由开口:“本想来送一封信,润娘功夫精进,叫你发现了。” 她感到好笑,反问:“崔侯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朋友吗?你忘记过刚答应我什么。” 他无颜回答,乞求:“我们在一起时,和畅的时候总是太少。有些话,也只敢在信里说。” 郑菩提掀起眼帘,平静答:“和你,话已说尽。” 他默然,仍执拗将信封塞到她掌心。 不欲僵持,郑菩提后退半步,取过包袱快步往外去。岂料视角飞转,她被压在墙壁,崔寂俯身凑近,即便撇过脸,他依旧吻住脸颊,她忍无可忍,几记狠拳砸在他伤口,他才慢慢退开。 “你还会回长安吗?” 她已经出了房门。 崔寂转目,看着那渐渐远走的背影,缓步跟出去。 此别,或许是最后一面。 天幕之下,面前的人影陡然模糊。 他登时拨开匕首,愈发酸麻无力。他扶住门框,一连串脚步在对面响起,疾风袭来! 冰冷的锐物破开血肉,胸口冰凉,刺痛钻入心肺,滚烫的血自心口蔓延。 暗恨过于忧伤,竟没有察觉到还有第三人在此伏击。郑菩提早就推开院门走了,崔寂忍痛,将匕首掷向对面。阴影中的人闷哼一声,勉强立稳身形。 他聚力细看,因药力与严重的伤势几乎无法站稳。 被昏黑吞噬的人也缓步走出来。 “你为何会在此!”崔寂心窝淌出鲜血,终究屈膝跪地。 溶溶月色下,冯伦蓦然回首,袖摆下藏着一只弩。 指尖淌血,染红了鞋靴。 他慢条斯理抽出帕子,将手臂上的血迹擦干。 崔寂麻木地笑着,渐渐地整张面也僵麻了。 什么时候。 是整座屋内早就燃了某种熏香,以致他又中了药,或者更早。 神思异常清醒。 清醒意味着痛苦。 冯伦舒缓地谓叹,仰望天边明亮的月。 半晌才低头瞧一眼,他走回来,屈身说:“疼吗?” 刀刃压在手腕。 割了下去。 一张脸俊美又阴森,狭长的疤痕犹如蜈蚣,崎岖蜿蜒。 见崔寂死气沉沉,冯伦却轻松地笑起来,明白他的症结所在。 “崔侯,你会恨我吗?我可是恨极你们兄妹,却始终不得机会。和我一样,余生享受这份痛苦吧。” 崔寂凤目无光。 只望着两扇闭合的大门。 灵州,上元节,包括此时。 三次。 冯伦蔑然,虽没能杀死崔明净,但已将苦痛尽数报复在她兄长身上。 “今夜以后,我夫妻与你们兄妹的恩怨到此为止。” 热血凉透,崔寂终于也吃吃地笑起来,眼见冯伦离去,心道,是要去寻她吧?他们要一起前往安西,重新开始生活。 就此离他远远的。 好啊。 真好啊。 砰——! 门重新被推开,郑菩提闯了进来。 骤然顿步,视线在两个男人身上反复逡巡,她表情凝固,最后从冯伦平淡无波的脸上定向倒在血泊中的那人。 愣了许久,才阔步近前。 看她脚步急切,崔寂止住笑,慢慢垂下脸,将手藏在袖中,颤抖的五指抠入泥缝。有人却更先一步,衣袍飘荡,遮挡他的视线迎上去。 “煊之。” 郑菩提的神情被男人的肩膀隐藏起来。 冯伦拦住去路,他只有起先掠过惊异,先扶住郑菩提肩头,低语:“安心。他死在这里,我们会很麻烦。” 郑菩提提了口气,心暴烈地跳动着,移过视线:“久久等不到你,走之前又听到家里有动静,到底不放心。他……你怎么打算。” 冯伦温和说:“总要再回我们的家看一眼,不想有人翻墙越门,贼心不死。只好……先退避了。”紧紧凝视她的表情。 郑菩提落下眼帘。 他不疾不徐安抚:“时间不早,他的护从很快就会寻来,两位长辈还在等我们回安西。被朝廷知晓,再也走不掉了。” 凌乱的视线被定住,郑菩提埋首,浓郁的血腥味被风带到鼻子里,她呢喃:“是得走了。” 冯伦轻笑,揽过她的肩推门出去。 临过门槛,眼见郑菩提偏首,崔寂的心陡然一颤,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她蓦地顿住,没有回头。 他趴在门前,听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血流了满地。因撕心剜肝的痛楚,视觉、听觉都模糊了,只能看到那两道身影融成一片。 他紧紧地闭目,两眼依旧裂痛无比,血珠从眼眶流下来。 冰冷的夜里,穿堂风过,好似谁人在哭。 - 同使团汇合,队伍即刻出城。 伏观音拉郑菩提上了马车,背后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分别驾马。 母女俩的手搭在一块,眼看女儿在发呆,伏观音立时将人抱到怀里,轻轻唤:“孩子,想哭就哭吧。” 郑菩提借着苍茫夜色,迷茫地问:“阿娘,我们能幸福吗?” 抚摸女儿的面颊,伏观音应允:“一定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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