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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有乡 约莫半柱香后,周遭景象开始剥离西陵城表面的规整。屋舍逐渐低矮歪斜,墙垣覆着厚厚的紫黑色的苔藓,巷道收窄,污水在石板缝隙间无声蜿蜒,散发出潮湿霉烂与复杂生活气息混合的沉闷味道。 君道初带着沈闲,步履不停,穿过这片棚户区,最终停在一条不起眼的暗河边。那河水黝黑,几乎不反射光线,只在某些角度泛起腻滑的油彩。河边那棵巨大的半边枯萎半边却诡异繁茂的老槐树下,立着一块斑驳的界碑,碑上的碑文早已磨灭,只残留着风雨侵蚀的痕迹。 君道初上前,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在界碑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轻轻叩击了两下。 声音回响沉闷,几乎被暗河若有似无的呜咽和不远处棚户区的零星声响吞没。 下一瞬界碑旁虬结的树根阴影里,一阵水波晃动,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钻了出来。与其说是人,更像一只披着陈旧宽大布袍的老猿,那兜帽下露出尖削的下巴和一双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的豆眼。他一言不发,只是朝着君道初伸出枯瘦的手。 沈闲的目光极快的将那老者上下扫了一遍,一时间没能分辨他到底是人还是什么其他精怪。 君道初神色不变,掌心一翻,两枚触手温凉的黑色令牌出现,他将令牌放入那枯瘦掌心。 老者接到令牌后,那豆大的眼睛在君道初和沈闲身上慢悠悠地扫过。随后,只听它喉间发出一声如同砂纸摩擦的嗬声,握着令牌的手猛地按向界碑表面。 一瞬间,界碑上那些看似天然的斑驳纹路骤然亮起,流淌出幽蓝色的微光。 那老猿往旁边挪了半步,君道初拉着沈闲踏入那蓝色幽光的传送阵中。 这传送的感觉与寻常传送阵略有不同,没有那种空间拉扯感,更像是一脚踏入了一个充满色彩与声音的梦境中。 短暂的天旋地转中,沈闲只觉腕间一紧,是君道初的手指收拢,那股力道将他牢牢定住。 不过一息,脚下重新触到实地。 涌入眼帘的,是陡然炸开的、近乎暴烈的繁华。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街巷的入口,脚下是光洁如镜,能映出穹顶倒影的墨色石板。 而头顶,没有天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悬浮的、大小不一的浮岛与楼阁。 它们或如莲花倒悬,或如星璇凝聚,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幻的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瑰丽虚幻。 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香气,似莲似檀。丝竹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音色空灵诡谲,时而如呓语,时而如喘息,勾得人灵力微澜。 这便是西陵暗市,无有乡。 若非知晓此地根底,沈闲几乎要以为误入了某座不夜仙城奢靡的销金窟。 这里人影憧憧,衣饰华丽者众,穿着粗布短打也不少,甚至还有身披兽皮、图腾覆面,带着蛮荒气息的异族,面上覆着精巧面具或笼罩幻光者不在少数,但坦然以真面目示人、目光锐利如鹰隼者亦大有人在,只是含真量有待查证。 街道两旁,店铺与摊位交错,混杂着各色气息,沈闲的目光掠过那些千奇百怪的货物与形形色色的面孔,将这片纷杂景象收入眼底。 君道初步履从容,显然并非风流债? 沈闲心头一跳,脚下步伐却丝毫未乱,只是将兜帽拉得更低,刻意将身形往君道初身旁缩了缩,完全是一副胆小散修依附他人、畏惧惹事的模样。 君道初脚步未停,甚至连侧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有,仿佛对那三道投来的视线毫无所觉,径直带着沈闲继续向巷道深处走去,身影迅速被深巷的幽暗吞噬。 然而,他们都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 青书山疑惑的声音隐约飘来,带着不确定:“嘶,你们看刚才那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宁怀璧温润声音随之响起:“确实……”虽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可那道身影确实让他觉着很是眼熟。 休渡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太远了,沈闲未听清。 巷道深处,光线愈发昏暗。君道初的步伐依旧平稳,只是微微侧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吐出一句:“不必理会,继续走。” “那茶馆门口的是青书山和宁怀璧?他们怎么也来了……”沈闲喉结微动,同样压低了声音,虽然问句,但其实心中已经十成十的断定。 宁怀璧倒是认真做了伪装,嗓音还特意压低了几分,但他手中那把两仪扇实在是想让人不认出来都不行,而他旁边那位就不用再猜了,那声儿,都不带夹的…… “嗯。”君道初极简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幽深的巷道,仿佛在辨认路径,又似在思考什么,他指腹在沈闲腕骨上无意识地轻蹭了一下,带着几分安抚与掌控:“不能被他们认出,否则青书山能烦死人。” 君道初说到此,沈闲忆起了几日前,宁怀璧邀请他与君道初同探西南迷雾泽秘境,但他们眼下要寻巫族,自是各寻了借口推脱了,这要是在这碰见那确实会有几分尴尬…… 沈闲轻点着头,他视线扫过巷道深处影影绰绰的、更多奇形怪状的摊位轮廓,这里的气息与主街的浮华喧嚣截然不同,似乎是暗市中专门处理各种原始材料或偏门物件的区域,更显沉凝诡谲。 君道初牵着他的手腕,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更自然地护在了靠内侧的位置,身形不着痕迹地遮挡了来自巷道入口方向的余光。两人沉默前行,靴底踏在粗糙石面上,几近无声。 巷道并不好走蜿蜒曲折。在连续转过几个弯,避开一处散发着浓烈硫磺气息、正在熔炼某种赤红金属的敞开式作坊后,又绕了两个小巷,约莫又行了数十步,眼前才豁然开朗。 巷道尽头一栋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此。 小楼只有两层,外观陈旧,木质结构上刷的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仿佛被岁月浸透的木头纹理。没有招牌,没有幌子,甚至连扇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半掩着,颜色暗沉到近乎黑色的窄门。 门楣上方,只挂着一盏式样极其古旧的铜制风灯,灯罩蒙尘,里面的烛火却顽强地透出一豆昏黄、纹丝不动的光,在这幽暗角落里,透着说不出的诡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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