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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衡已经穿上了外套,紧急赶到的刘卓在一旁收着病历,药品还有和交警开具的事故处理书。岑青默不作声地又喝一口水,跟着他们走出急诊室。刘卓给他打开后座的车门,她犹豫几秒才坐起去。梁询出事以后,她有四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根本不敢靠近任何机动车。 现在已经不会了。她弯腰坐进去,双手搓着发冷的小腿,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片片雪花在空中飞舞,车从山道的另一个入口开入山中。 刘卓开车更加谨慎,十二公里的路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岑青远远地看到别墅中亮起的灯,等车开进去,院落内已经被扫出一条干净的车道,铺上了防滑的地毯。管家给她打开车门,贴心地提醒她:“太太,小心脚下。” 岑青被这个称呼搞得有点头皮发麻,她点头道谢,等宗衡一起进门。进入室内,她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温暖的空气将她瞬间包裹,她走到靠窗的沙发前脱掉短靴,皱着眉头揉了揉脚踝,将踩脏的羊毛袜也脱掉。 以往冷战她可以无视宗衡的想法继续我行我素,反正用不了几天,总会好的。 但这次她自认良心发现,觉得还是说清楚的好。上半身已经开始燥热,她将披肩和大衣脱下,一边脱一边道:“宗衡,如果你是在为车上发生的事情不高兴,那其实我也没什么办法。我已经没法改掉以梁询的事情为优先的习惯,他留给我的东西又不多。所以我没法向你道歉,我只能说一句不好意思。” 而且,她不是刚把小羊拽出来就去拽他了吗?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做的。” 她沉默片刻,为自己的良心发现感动:“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一点,我们还是离婚吧。我不能答应我做不到的事情,也不想欺骗你。” 他应该在她的身后停了下来。 因为岑青听得到他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连她怕冷的脚都已经能重新感受到暖意,他才坐到她的对面。岑青没有抬头看他,离婚的主动权看似在她手里,实际上一直掌握在他手里。如果他因此想要离婚,她这次没意见了。 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是人类的本能,她无法辩解,也无意辩解,但还是想方设法地找到一个勉强的理由:“你可以埋怨我,但不要指责我。说到底,你当初要是没救我也就没现在这回事了,你救我干什么?” 她感到疲倦又茫然,又补充问句: “救我的人真的是你吗?” 岑青想要转移话题,因为她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痛苦已经超出了她能坦然面对的程度。宗衡在这句话过后才抬头看向她,他的呼吸声变得很重,似乎试图说些什么,但因为种种原因无法流畅地说出口。其实他并不意外岑青会做这样的选择,也并不意外她在事后会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做”,以前他介意她的谎言,现在他不得不面对她的坦白。 良久,她才听到他的声音。 “岑青,我不意外你做这样的选择,”他喉咙艰难地动了动,但声音仍然平静无波,“我只是……希望你当时犹豫过一秒。” 怪你 如果有一刻呢? 如果有一刻,岑青是将他放在梁询前面呢? 宗衡没有将话完整说完就止住声音,尖锐的耳鸣像蛛网似的在他大脑中扎根。他低着头缓解头晕和耳鸣,在深呼吸两次后,他放弃和岑青继续对话的念头。岑青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她双手夹着自己的耳朵,心在胸口里跳动起落,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只是闷得慌。 “这件事我没有犹豫,救你也没有犹豫。” 岑青的解释未免有气无力,因为这怎么听都像是狡辩,而她说的明明是真心话。她坐正了身体,用更平和的语气道:“我不是判断利弊后才做决定的。梁询的事优先处理对我来说是一种本能,不需要思考。不仅这次是,如果有下次……可能还是。有些时候我也不想这样,你要怪就怪他死得太早了。” 空气再度安静,没有人再说话。 别墅的大落地窗外雪片飘起来,散成一片薄薄的雪雾。宗衡沉默的仿佛已经与窗外的松林融成一体,那样的雪花不知何时会落到他的肩头。岑青开始出神,不自觉地盯着他的脸,一时片刻又恍惚起来。她揪着外衣口袋里的小羊,一声不吭地缩回沙发的角落里。她急需他的怀抱安抚自己的情绪,可是刚出了这档子事—— 她把脸埋进膝前,好像能听到那只小羊的心跳。 宗衡站起身,落地窗的自动窗帘从两侧缓缓拉紧。为了避免自己在她面前一遍遍质问为什么不能先选择他的情况出现,他离开的脚步加快。头顶的灯自动亮起,他刚好在长桌前停下来。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白色的月季树立在色彩丰富的花园中,充满美好又柔和田园气息。这是岑青第一年学油画时的作品,不知哪里不合她的心意,被她丢在画室的地板上。 他收起来,将它装裱,挂到了这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去年冬天,有位朋友受他邀请前来做客,一眼就相中这幅油画。初学者画的油画,自然不能与大师级的艺术品相比,对方却格外喜欢。他说别的就算了,这幅是太太的作品,实在无法割爱。这幅油画周围所有的陈设都是为了衬托它才出现在那个位置的,他需要一个这样的地点来放松心情。 彼时他还不清楚,她为什么若即若离。 宗衡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眼,望向那棵洁白的月季:“早睡吧。” 岑青恍惚了四五秒,才听到他的声音传到耳边。真怪,她可能也被撞傻了,耳朵也不好用了。她用拇指压着耳洞坐起来,沉闷的声响咚咚地敲在耳旁。窗帘遮住了别墅外的天色,她上前掀开窗帘的一边向外看去。 雪好像还要再下两天。 这幢别墅是三层,卧室都在二楼。岑青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脚底磨破了,痛得很,大概是没穿鞋子在柏油路上来回折腾的时候造成的。她单只脚从浴缸里蹦出来,虚踩着拖鞋往卧室去。这里是纯粹属于宗衡的私人地盘,她从来没来过,当然也不知道医药箱放在哪里。这个时间管家应该也睡了,她不想去打扰对方。 岑青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去卧室。 主卧的空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成片的松林,典型的树景房。窗帘没拉,所以能清晰看到黑夜里飘舞的风雪。岑青本想打开灯,一想宗衡现在已经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看她极度不顺眼,现在打开灯吵他肯定会导致矛盾升级。于是她摸着黑走过去,拉开了床边的小柜子。木柜上下两层,她弯腰抽开第一层,“咔哒”的声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岑青叹了口气,攥着圆形的金属把手向外拉,柜上那盏台灯蓦然亮起。 她蹲在床边,仰头看着坐起的人。 “我不是要吵你,”她声音很低,不耐烦,“我找酒精和碘伏。” 宗衡的手原本撑在发痛的额前,闻言挪开手看向她蹲在地上的身体。岑青的长发像最光滑的绸缎,因为刚洗过吹干,无比柔顺地散在她的腰后,垂到地上。她没去行李箱中找睡衣,直接打开浴室外面的换洗衣柜拿了一件他的睡袍披在身上,又长又大,也都拖在地毯上。 她合上空空荡荡的抽屉:“这个地方没有药箱吗?” “怎么了?” 岑青没指望他会回答她,所以刚才其实是在自言自语。听到他的声音,她的肩瞬间绷住,带着一二分说不清的怒意坐到他身侧,情绪像汹涌的河流奔下来。 她抬起脚心,指着脚底细碎的小伤口给他看:“都是拽你的时候弄的,我赤着脚在外面跑了好多趟。你知道今天零下几度吗?宗衡,你还要和我计较我花了三十秒把梁询的遗物拽出来的事情,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就是他永远回不来了,他上午还和我电话说下午想和我一起去拍证件照,下午就死了。我先拿他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不对?” 她看着他,唇瓣微微一抖:“我不会和你道歉的。” 宗衡将台灯的灯光调亮,借着灯光看向她的脚心。岑青的皮肤白,所以有一点小伤口都很明显。道旁被车门挤压的那些带刺的草大概蹭到了她的脚踝,除了脚心那一处细碎的小伤口外,她的脚踝边还有几道被草叶划破的口子。 听到她的质问,他沉默地闭了闭眼睛,两秒后才开口:“我没有要求你道歉。” 岑青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可是你就是在怪我。” “怪你?” 宗衡的手掌托住她的脚踝,他低着头:“怪你什么,怪你不爱我?” 岑青一愣,他掌心的热度均匀地包裹在她发冷的脚边。因为宗衡实在是很少使用“爱”这一类肉麻字眼的人,他不仅自己不用,看起来也不太喜欢将别人将感情的浓度夸张到这种程度。从认识他直到今天,别说听到“我爱你”,她甚至都没听他口中有过“我爱这本书”,“我爱这盆花”,“我爱做这件事”诸如此类的任何表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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