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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孽海第二十一章东风多事(2)
第二十一章东风多事(2)
静渊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他的妻子一直没有睁开眼睛。他想起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她小心翼翼地照顾装醉的他,为他擦汗,为他端茶,她的头发披散着,她的美让满室灿烂生光;他想起那个暴雨夜,她高高举起伞为他遮雨,浑然不顾她自己被裹在雨里;他想起中秋节,她伏在他的肩头,悄悄看着窗外的月光;她一直在给他幸福,一直在他行走的暗黑的路上为他照耀着。他自以为自己聪明,原来什麽也不懂她让他的生活有了芬芳,变得干净,他却敌视她的温情,刻意浇熄她的光芒,他终于明自己原来早已深深爱上了她,可是却失去了她。他不懂得爱她,如今他想爱她,好好的,一步步地去学会爱她,像爬行的小孩,站立起来,勇敢向前,只要她还要他爱她,
东东被楠竹牵了进来,之前静渊讨厌这只小狗,如今却恨不得它能说话,它要是能说话,一定比他管用。小狗趴在楠竹为它预备的一个大竹篮子里,哀伤地丶若有所思地看着床边的人和床上的人,它时不时悄然呜咽一声丶或者叹息一声。小乌龟本来被放在了外屋,如今也被拿了进来,玻璃鱼缸被放在梳妆台上,小乌龟摊开了四肢无助地浮在水里,像一片枯萎的小叶子。
七七……快醒醒……我多想再看看你的眼睛,那双总带着温柔调皮的笑意丶充满着柔情的眼睛静渊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他的泪水,从眼中滚了下来,落到她雪白的脸上。
指印,他的指印在那皓白的脸颊上尚未淡去,依旧刺目惊心。静渊低下头,轻轻吻在那伤痕上,七七却突然轻轻颤抖了一下,静渊颤声道:“七七……。”
七七的睫毛动了一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不染纤尘,却虚浮飘渺,似乎能穿透他急切地注视,看向莫名的地方。俗世沧桑红尘万丈,天地轮回亘古乾坤,静渊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她终于看他,可是,那眼里,已经没有了他。
静渊给她水,她就喝水,静渊喂她喝粥,她就喝粥,静渊拧了热毛巾给她敷脸,她便温顺地闭上眼睛,让他为她敷脸。佣人们来给她换被褥,静渊将她抱了起来,她像一只小狗蜷缩在他怀里,不声不响,眼睛空洞洞地看着被褥上干涸的血块。黄嬢端了药来,她接过,一口喝下去,眼睛眨都不眨。
她随便静渊摆弄,不再反抗,她只是一直没有再说话。
她的安静让他心悸,只是他毫无办法,无论他说什麽做什麽,她总是不回应。但他终于松了口气,只要她不再昏睡,只要她醒了,他总会慢慢地让她原谅他。临睡前林夫人过来看了一下,七七把眼睛一闭,转头朝向床里,林夫人见静渊一脸倦容坐在床边,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要说什麽却又没说,叹口气,慢慢走了。
静渊洗漱了,脱了外衣,屋子里倒是不冷,佣人们添了炭,室内温暖如春,连东东都在竹篮子里已经打呼了,静渊怔怔地站在床边,看着七七的背影,虽然自己已有一天一夜没有睡,此时此刻,他却迟迟不敢上床去。
他站了一会儿,咬了咬呀,掀开下人们另外预备的一床被子,坐到床上,躺了下来。七七裹着一床鹅黄色的被子朝里睡着,静渊一上床,她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动静虽然细微,静渊却依旧有所感觉,心里只是酸苦。
“请你走开。”她终于开口,语声一如既往的温柔,却有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冷漠与厌恶,她没有回头,依旧面向着床里,她又说了一句:“请你走开。”
外屋点着灯,微弱的灯光透进来,静渊看到七七乌黑的长发,流云一样堆在枕边,痛,他心里好痛,惟愿时光倒流,可时光是最最无情的东西,推着他和她,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无法想象的未来。
我不会走。他轻声说。我再也不走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露出单薄的内衣,头发披散着,脸色憔悴之极。静渊一惊,也坐了起来:“你做什麽”
她不看他,竟是要下床:“你不走我走。”想是起身太猛,身子晃了晃。
静渊一把将她抱住,拉过被子罩住她,紧紧搂住,他从未求过饶,输得再惨再窝囊,他也能能保持他高傲的脸面。可是现在,他的声音里却带有一丝哀求,“七七,我从没有真心对别人有过歉意,但是我请你原谅我。”
他将她的头紧紧按向他的肩膀,完全忽略怀里的人在剧烈颤抖,“我是很自私,这一次我伤了你,也伤了我自己。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恨透我,只要你心里还有我。我不会走,你别想赶我走。”
七七咬着嘴唇,让自己变成了一块沉默的冰,刻意忽略他投向她的灼热的目光,这沉默凌迟着他,让他痛苦万分,让他疯狂。
她任由他用力地搂着她,他向来就是这样,他要,她便得给。她心里是撕裂般的疼痛,他说得对,他是很自私,而她确实恨透了他。可是她怎麽办?他是她的丈夫,她能怎麽办?这一生要和他就这麽纠缠下去,让昨夜他对她所说的所做的变成心里的一根刺,扎进去,血肉模糊,然後结成痂吗?
她的泪水滴下,她无声的呜咽着。他的脸碰触到她的泪水,冰凉刺骨,让他骤然一惊。
“对不起……”静渊将七七轻轻放开,“我……”他一时语塞。
“滚”她轻声道。
静渊瞪大了眼睛,他从没有想过,他的七七,他温柔可爱的七七,竟然会对他说出这麽个字来,一时心中百味杂陈,又是哭笑不得。
他给她裹好了被子,她飞快地又转过身去,静渊的手尚在半空尴尬的伸着。他很清楚她的倔强,他也见识过她发狂的样子,如今他也不想再招惹她,只要她好好休息。静渊苦笑了一下,下了床,从外屋把一张躺椅搬了进来,再把床上自己的被子抱起放在上面,坐到躺椅上,斜着身子躺了下去。
东东在竹篮子里翻了个身,似乎做了个梦,呜呜叫了两声。
静渊睁着眼睛躺着,很快就听到七七匀净的呼吸声。他从未想过,即便她刚刚把自己从床上撵了下去,但听到这样的呼吸声,他依旧会如此幸福。
只要能重新开始,他就会幸福,他脑中所有的思想都被这个念头覆盖了,下了决心,心情就宁静了许多,他清楚自己该放下什麽,该争取什麽,又该抵御什麽。他想了一会儿,终于合上眼睛,睡着了。
七七小産的事情,毕竟不能瞒着孟家的人,第三日清晨,静渊亲自去了趟运丰号。
善存面色冷淡威严,只叹了口气,倒没有说什麽。孟夫人一听,眼圈立刻红了,泣道:“这都不知道她有了身孕……我可怜的女儿”
秀贞一面安慰婆婆,一面忍不住埋怨地看了眼静渊,见他眼眉饧涩,脸上有淡淡的抓痕,心中怀疑,忍不住道:“姑爷,好好的肚子里的孩子,怎麽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可是你们之间有什麽争执吵闹丶动手动脚的?”
静渊白皙的脸上不禁一红,眼中却闪过丝伤痛,低头说道:“是我不好。”
秀贞向来见他要强高傲,还从未有过这样的颓唐,倒是有些讶异,就不好再把话接下去了。
孟夫人一双泪眼看着静渊:“姑爷,七七是孟家最宝贵的一个孩子,老爷对她六个哥哥个个苛严,惟独对七七,是放在手心里捧着养的家里虽然娇宠着,可是七七自小就懂事,从来就不骄纵,全清河,合着小姐丫头加一起没有一个人女红做得有七七好她嫁你家以後,恪守妇道,样样规规矩矩,虽然年纪小,不也把你家里事情料理得一清二楚?你找遍清河,上哪儿去找这麽个端正可心的妻子?姑爷,这不是我们自夸,你是聪明人,你又是学什麽金融的,你会算计,你自己就算计一把,想一想我说的对不对?这些话,你们成亲之前我没有说过,今天说出来不是为了夸耀什麽,我是心疼我这个女儿生气她在你家受了委屈”
孟夫人向来温婉,从来不疾言厉色,如今这般形状,想是生气之极。静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脸皮绷得紧紧的,只垂首听她教训,心里想着七七,也是心痛无尽。
“我去你家,看着她那双小手都糙了每一次说让她找个机会回家住两天,她总说你要忙事业,她要为你打点好家里,一推再推我们知道你家是清河的老世家,她父亲当年又受过你祖父的恩惠,所以你们家怎麽对七七,我们都不好干涉,怕亲家母若是不高兴怪罪下来,吃亏是还是我们的女儿。姑爷,我们以为你谦和有礼,会善待我这个闺女,可是为什麽会弄到这副田地?过年她生病,你们家就这麽生生忍住不给看大夫你知道她大哥去问她想吃点什麽丶她是怎麽说的吗?她从来不张口跟娘家要东西的,她对她哥哥说想吃鱼姑爷,堂堂的天海井丶玉澜堂啊,你们了不起,逼得我家闺女终于跟娘家开口了”
孟夫人说到这里声堵气噎泪如雨下,秀贞也落了泪,掏出手绢给婆婆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也不住往下流。
静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苍白单薄,眼中也闪着泪光,僵僵地站着,身子不禁颤抖起来。
善存眼光一瞬都没有离开过静渊,给妻子和长媳做个手势:“你们先下去,我跟姑爷说会儿话。”
孟夫人不走,哭道:“如今说什麽都没有用,赶紧把女儿接回来是正经,娘家人好照料下,她自从嫁给了林家,一天都没有回来住过”
善存皱眉道:“好了我知道,你们先去休息会儿,秀贞,把你婆婆照顾好,别让她太伤心了。”
秀贞答应了,扶着孟夫人慢慢出去了。
静渊不敢有丝毫松弛,恭敬地低着头,等着善存开口。
“贤婿,坐下吧。”善存温言道,他和善的语气让静渊擡起了头来,善存的目光如电,虽不露喜怒,却让静渊心中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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