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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 “听说北严城的百姓至今仍记恨我。” “怀直。” “千户人家,一把大火,全烧光了。” 宋折握住那枚光滑的棋子,道:“那是景春年间的事,除了我们几人,没有知道实情,如今反臣逼他重新审理此事,恰是压我交出虎符。” 孟净放下画卷,坐直身子:“这有何难?当初是他下令,人如何是你杀的,只需他讲明一句,又有何难?” 宋折垂眼不语,反复盘摸那枚白棋,孟净望着他好半会,回过神,问道:“莫非,你是想借此机会,归还虎符?” 宋折抬眼看他,唇边扬起虚虚的笑,点头道:“还了虎符,我便没有这么多的顾虑,他想借我的手铲除奸臣,更无后顾之忧,此次一动,塞北不能疏忽,可是他将慕容逍召回,已有疑心,定要削掉慕容逍在塞北的势力。” 孟净哑然,又听他沉声道:“邬芪一旦听闻慕容逍势力削弱,定会生出异心,到时不仅朝廷乱,塞北也会乱。朝廷还可安定,塞外乱起来,战争才是真的要来了。” 邀约 夜间出门时天又黑又冷,老任取来木架上的狐裘,叮嘱宋折出门前定要披上,宋折解开官袍,长廊下杨叁脚步轻快,拿着几封信踏进厢房。 “大人,这三封是慕容将军送到十八营的信,一封是二哥托来的,两封是涂丽阿婶的。” 宋折接过两封正面写有梵文的信,展开信纸大致默看,杨叁则拆开二哥那封,上下一扫,眉梢挑起,笑道:“大人,二哥他说塞北已经入冬,偶尔白天还会飘雪,他好奇京城有没有下雪,还问我们何时回塞北,他在那里很是无聊。”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张薄薄的信封:“大人,探子来报,悬岭那位摔伤了腿,这几日都在卧床。” 宋折看完两封塞北的信,微抬起眼:“郎中如何说?” “探子说那位不肯请郎中。” 宋折顿了顿,把信纸妥帖地放回信封里,折上封口,打开案桌上的木盒,将几封信一同放进去。 “明日在任叔那拿几张银票,再备几件冬衣送过去,吩咐探子去请最好的郎中来给他看病。” 杨叁点头,拿起鸦青色的外袍给他穿上,听他又问:“程壹那边可有回信?” 杨叁叹气,惆怅道:“还没,不过据探子来报,他们一行已到达恭州,期间落脚恭州驿站歇息时,恰巧碰上山匪劫持,随队官兵死了好几个。” “花廉青呢?” “花大人没受伤。” 宋折穿好外袍,将两柄弯刀挂腰封上,瞥见那枚羊脂玉,怔了怔,最终还是拿起,别在弯刀旁边。 “山匪可有捉到活口?” “没有,听闻有两人出手相救,衙门府兵赶到驿站时,那两人已经离开了。” 宋折恍惚点头,拿起木架上的狐裘,抬眼望向外面昏暗的天色,走出厢房,吩咐道:“明日再给他们两人去信,千万照看好花廉青。” 杨叁应了声,跟着他往外走。 今天秋收节,夜里不禁宵,城中十分热闹,上午孟净给他挑了幅画卷,偷摸写信差人送到姑娘家,约定百里廊河见面,临到傍晚,孟净才告诉他这事,宋折想推脱,孟净又告诉他那位姑娘回信答应了,不能不去。 过了秋收,明日便为初冬,再过几月,就是正月,按照习俗,民间有拜谢恩年一说,所谓拜谢恩年,如果一年风调雨顺,庄稼好收成,算为好年。为感谢天官降恩,秋收节要办的极为热闹。 往年秋收节宋折都在塞北,早上起来看见老任忙忙碌碌,府内挂满了红灯笼,他才记起来今天是秋收节。 孟净催他出门,有意赶他去外头瞧瞧热闹,宋折知道他心思,恰逢下午进宫里当值,不少老臣听闻他问段理赐婚,纷纷跑过来闲聊,聊不过三两句就扯到自家姑娘身上,是为给自家姑娘说亲的。 宋折一一推了,回到府中,孟净被喊去宫里,临走前嘱咐他一定要记得赴约,宋折恰好无事,左右出去看看热闹,点头应下了。 老任送他出门,笑得满脸欢喜,提了两个大灯笼挂在马车旁侧,听说宋折今夜有约,他早早备了辆华丽显贵的马车,毕竟出门见姑娘,可不能失了将军府的脸面。 宋折骑马惯了,一时坐在马车里不甚习惯,车内宽敞,铺着绒棉垫,老任还想遣几个随从跟着,宋折不想大张旗鼓,只让杨叁随同。 杨叁在前头牵马,珠帘落下,车内归于安静,宋折将头倚在车窗上,眼睫一低,拿出腰间那枚玉佩,指尖在刻字上摸了摸,不知想起什么,眉心闪过一缕倦怠。 过了巷道,外面隐约传来吆喝声。 掀开珠帘,街巷一片繁华热闹,每条街道上空悬挂着灯笼,绵延好几里,明光熠熠,街头巷尾涌满了喜悦的百姓,为了庆祝秋收,城门开着,附近乡县的都上京过节来了。 宋折挑起帘子,视线落在临近的一间糖画铺子前。 糖画铺子是推车简易搭建的,铺子前放了根木桩,插着几串勾画好的糖画,五六个孩童踮脚抬高脖子看向铺面,头发花白的糖画老翁一手拿着细签,一手翻着糖块,勾出一个猴子糖画,几个孩童眼里霎时冒出亮晶晶的光,拊掌惊叹。 宋折盯着琥珀色的猴子糖画,思绪一瞬飘散。 恍惚忆起,有人也站在糖画铺子前,央求阿翁勾自己想要的图画,阿翁问他想要勾什么画,那人皱皱眉,低头扮出认真思索的模样,抬起头,翘起眼角,笑得狡黠又羞涩,指指身旁的宋折。 那阿翁看向宋折,和善地点头答好,双手一翻,勾出一个有眉有眼的糖画,那人接过糖画,掏出几文钱交给阿翁,然后转头,举高糖画,停在宋折的脸侧,凝眉观察,笑道:“真的很像你欸,宋照霜。” 那时他还不叫宋折,而是宋照霜。 上元节那天,他和李稳出街游玩,恰巧遇见林府那位小公子林璨,那人约是刚从宫里出来,穿着红色袍服,头戴白绒绒的袄帽,从车窗探出脑袋,急忙喊停车夫。 车内是林府大公子林懿,掀开帘子瞧见他和李稳,弯眼笑笑,弯腰走出马车,吩咐车夫先回林府。 四人夹在人群里,没一会便走散了,林璨却还跟着宋折,牵着他的手,带他去买糖画,买糖炒栗子,还玩了花灯猜谜,林懿和李稳找到两人时,两人正蹲在河岸放花灯。 那是年少为数不多的美好,以至于想起时仍清楚万分。 “大人,百里廊河到了。” 马车吁停,宋折收回视线,落下布帘,起身出去。 百里廊河位于京城西南侧,临靠护城河,沿岸建有一道长廊,因与富裕的南直门地界相接,廊河也是富家子弟常来的俗乐之地。 护城河水上有帆船在游行,平常节日,船只便会增多,今日秋收,河面上有十几艘小船荡着,岸边有人在放花灯和祈福灯,廊下有人在弹琴吹箫,游船的人可沿河往下,欣赏环城一带的风光。 “大人,好像是那艘船。” 杨叁将马车停在巷子口,提着灯笼望向河面,指着一艘稍大的船轻声询问。 河面上几条小船只有船舱里点着灯,一团团暗黄的光在河上漂游,宋折随着杨叁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船停在岸边,船上有两层,桅杆的帆布上涂着红漆字,隐在夜里瞧不太清,但船舱左右两侧挂有“常”字的灯笼。 两名婢女站在岸边候着,杨叁提好灯笼,随宋折往那条船走去。 沿岸好些姑娘在放花灯,嘻嘻笑笑的,倚着肩找话,廊下有人在吹箫,乐音婉转,透过夜色响在河岸上。 杨叁提着灯笼走近大船,两名垂手静候的婢女抬起头,瞧看了眼宋折,屈身行礼,转身引人上船。 船舱内宽敞通明,似普通厢房,屋内东西尽有,两名婢女穿过甲班,上至二层,推开一间船舱。 船舱内传来隐约的琴声,听见婢女通报,琴声微顿,接着是姑娘低低的应答,杨叁不便进去,站在外头等候,宋折解下狐裘递给他,弯腰踏进船舱。 舱内摆有长桌,放有糕点和茶水,一位姑娘端坐桌后,穿一身淡粉红云裙,编了发髻,抹了胭脂,听见动静微微抬头,露出羞涩的眼睛,抿起笑,合手行礼道:“小女见过宋将军。” 是常老将军的闺女常玉娥。 常老将军是金吾卫上将军,守着皇城四大城门,景春年间,常老将军曾是先帝的贴身侍卫,后来朝廷党争,先帝将常老将军拨到了段璟的阵营,可惜段璟不重用他,最后那年宋折领兵闯入京城,常老将军倒戈段理,亲自开了皇宫城门迎接。 若没有常老将军做内应,皇宫门口又是一阵血战。 下午当值,常老将军来十八营找宋折,两人相谈几句,常老将军便聊起赐婚一事,他家中还有个未出嫁的幺女,听闻段理最近在给宋折张罗亲事,忙不慌就把自家闺女推荐给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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