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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折勾起唇角,挤出一个笑音。 “我未曾给过你什么,你不必替我尽忠。真到了那日,你带着任小莲走吧。他年纪小,孤苦伶仃,容易遭人欺负,你若不嫌弃,认他做弟,帮扶一阵,待程壹杨叁他们打完仗回来,日子就好了。” “……” 河綦这下抬头,认真道:“你呢?你为什么非要死?” 宋折敛起神色,转过脸,看向堂外,没有回答。 归春风 后面时间线会加快一些 不若不求 处理好伤口,宋折在堂上安静端坐良久才起身返回后院。 任小莲提着食盒,守在门外,脸上满是担忧,见到宋折回来,快步下阶,如实禀报道:“大人,霖儿哥他……哭了很久。” 宋折扫一眼食盒:“那些菜,他吃了吗?” 任小莲点头,尚要再言,宋折淡淡收回视线,兀自往前,任小莲瞧着他虚浮的背影,不安回头,无声询问河綦,河綦同样一脸忧愁,叹了口气,转过眼睛,回南院去了,任小莲迈开步子,随他离开。 屋里,江霖躺在床上,侧身向里,呼吸匀称,早已入眠,但因伤心过度,低敛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宋折轻轻拨过他的肩膀,抬起指腹,拭去那点泪。 外头冷月高悬,朔风飞旋。 十日后,恭王等一干人抵达京城,郦世通被压进诏狱监收,两名王爷分别安置在皇城附近的王府,与誉王府遥遥相望。 那王府专为回京的王爷所造的歇息处,五进院的规格,陈设极其简单,平日只有几个奴仆负责打理。 由于两位王爷身负疑案,亲王府前后左右围满了禁军,气势震得百姓退让几里,隔着两条巷子都不敢投过来一眼。 这天,段理亲自到王府探望两位王爷,宋折和周信陪同前去。 府里负责起居的奴仆不多,前院扫地的奴仆见到段理阔步进门,纷纷跪下,有人正要进屋通报,白嵩及时拦下,不许任何人进去传报。 绕过前院,有孩童的嬉笑声传出,走在前头的段理忽而站住,微微侧脸,白嵩会意,低喝众人停步。 花廊外,几名孩童在院子里玩耍,五个穿红衣,三个穿白衣,分立左右,红衣孩童里一位高个男孩在踢着藤球玩,粉靴一勾,猛地踢出,直冲对面白衣堆里最中间的男孩。 那人没躲开,衣上烙下一枚黑糊糊的球印,红衣孩童们见状,捂嘴大笑,被砸中的男孩没吭声,自认倒霉地拍拍衣衫,他左侧的男孩面露怒色,挺身往前,欲将发作。 这时,空中飞出一团黑影,重重砸在捧腹狂笑的罪魁祸首上。 笑声霎时收了,几双眼睛凌厉竖起,齐刷刷瞪向白衣里最矮的那名稚童。 那孩童大约七岁,额间一点朱砂,蛾眉凤目,身板窄瘦,头戴一顶袄帽,帽子正中缝着一块猫儿眼的美玉,迎着雪,玉里泛光,盈盈明亮,与孩童眉下的漆黑眼珠一模一样。 任谁也想不到,这瘦瘦小小的孩童竟敢将球砸回去。 宋折等人站在廊上,看得万分清楚,尽皆诧异这孩子的果敢,再一看那稚脸,云淡风轻,丝毫不惧。 眼看两边人就要动起手,段理拊掌走下石阶,欣慰地看着那孩子,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几位孩童一惊,还未有所动作,正堂里忽而跑出来一帮人,乌泱泱跪下去,两位王爷互相低喝,几个孩童抖着身子,弯腿下跪。 段理握着折扇,点了点那名七岁孩童,扫向两位王爷,轻笑道:“这是四哥你的孩子?” 两位王爷同样也是一红一白的装扮,段瑞垂拢衣袍,面容平静,瞥了眼那孩子,回道:“犬子顽劣,惊扰陛下了。” 段理仰头一笑,跨步进堂,落座上首。 “二位哥哥请入座。” 他眉目含笑,没有过来问罪的压迫,倒有几分兄弟间许久未见的熟络亲昵,两位王爷颔首答应,领命落座。 “二位哥哥莫要惊慌,小弟今日前来,只是向二位哥哥贺一声新春的喜。”段理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抬抬下颌,示意那几名孩童,和善道:“不若二位哥哥给小弟好好介绍一下几位侄儿如何?” 四个时辰后,几辆马车离开王府。 裕春殿烧着火炭,热气烘烘,几人待到天黑,周信先行回了府,宋折原本也该走,临出殿门,给段理喊住了。 “怀直……你为何什么都不说?”段理靠坐在楠木椅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略显疲倦的面容上闪过不安。 这十日来,除了上报公事,宋折极少过来裕春殿,方才陪去王府,他默然立在旁侧,一句不言,回到殿里,仍然缄默。 此时面对段理抛来的质问,宋折神情不动,敛袍低眉,规矩道:“陛下多虑了,既然陛下与太傅皆有良策,臣领命照办即可。” 语气生疏,寥寥几句都是官面的措辞。 段理直直盯着他。 “你莫非在生朕的气?” “陛下言重了。” “朕与周信合谋,误杀虞盖……朕伤了你的心吗?” 提起此事,宋折平淡的面容上总算泛起些许波澜,他抬头回望,静静仰看那张微带怒容的玉脸,并不作答。 段理胸膛起伏,气息紊乱。 那日周信邀请宋折回周府,是段理有意为之,他允准周信给宋折托出冬狩案的真相,无非是想试探宋折的真心,如若宋折知道真相,还会愿意跟随他吗? 他赌得起,也胜券在握,但看到宋折眼里一闪而过的嫌恶时,他终是忍不住动怒,沉下脸,逼问道:“区区一个虞盖,朕一点都不能动吗?” 宋折恍惚一瞬,想起那日他在周府,听着周信一点点吐出冬狩案的细节,得知段理为打压帝党,当真勾结周信诬陷虞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四个字:荒谬至极。 哪怕早在孟净的提示下猜到此种可能,他心底仍隐约保留着一处辩驳的余地,不知为何,他总认为段理并非如此,兴许有苦衷,兴许有误解。 每一次为段理开脱,眼前就会闪过那座葬送在火海里的虞府,为此,他这几日转辗反侧,难以入睡,经常夜里惊醒,浑身冷汗,有时受不住,伏在床边阵阵干呕。 为什么非要折磨自身,宋折不懂。 为什么不能轻易接受,宋折也不懂。 如今听到段理亲口承认,他反而松了口气,像是压在心上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碎裂,尽管滚落的山石将他砸得满身疮疤,但他这时才能真正地呼吸了。 唇角轻勾,他轻轻快快地笑了,俯首道:“陛下金口玉言,想要动谁都能动,伤不了任何人的心。” 座上的人登时无话,额眉高高耸起,垂看那张笑不由心的脸,搭在椅背上的手不住抽搐打颤,他蜷起手,喉咙发出咯咯的细响,倾过身子,狠戾道:“怀直,你既起誓跟随朕,不论朕做错了什么,你都不许违誓!” “陛下!” 宋折抬脸,落下眉心,强撑着笑容,回道:“陛下不会错,任何人都会错,只有陛下不会错,请陛下千万记得这句!” 段理喉咙一哽,翻动几下唇瓣。 宋折敛起神情,定定看着他,坚决道:“所发的誓,臣此生都不会忘,臣既选择跟随陛下,断不后悔,也绝不违誓!” 一字一句,清晰明了,铿锵有力,回荡在大殿里,绕梁不去。 段理阖起眼,眉间掠过一缕哀痛,他掀开眼皮,瞧着一脸决然的臣子,脸上厉色逐渐消散。 “怀直,朕……” 他兀然起身,冲到案桌边,翻翻找找,折返回来,颤声道:“……这枚免死金牌,朕重新赐你。” 宋折看着那枚灿然生光的金牌,黯然一笑,往地上重重磕下响头,回拒道:“这枚免死金牌,臣已经用过了,陛下也替臣兑现了承诺,何须再赐给臣?” 段理将那枚金牌往前递了递,有些急道:“你为何不能替自己求一求!” 宋折不为所动,冷冷望向地面。 “臣求的,陛下给不了,不若不求。” 段理僵在那,愣愣拽着牌上的红绳,指尖一松,金牌垂下来,晃荡不停。 归春风 哀莫大于心死,所以怀直什么都不想求了 心安理得 将军府,南院。 江霖百般无聊地躺在藤椅里,举着医书,对任小莲恳求的殷切神情视而不见。 寻常眼力极好的任小莲,这会反装聋作哑起来,抓住江霖的手臂,唉声叹气道:“霖儿哥,您可怜可怜大人吧,他这些天根本睡不好觉,有时天没亮便进宫了,晚上子时才回来,我给他煮了宵食,但他没吃几口,一天比一天消瘦……” 说着,他抬袖抹抹眼泪,满腹怜惜。 “这才十天,要是爷爷回来,看见大人瘦成这样,指定心疼。” 江霖翻过一页纸,语调慵懒:“他怂恿我阿哥离京,把我拘禁在府里,这笔账我同他还没细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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