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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说……”玉溪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到阿尔宾的耳廓,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上家跟铁拳城一个商号有关系。”
阿尔宾的呼吸没有变,但他放在玉溪腰间的手指却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隔了几息,才低声道:“哪个商号?”
“那人没说。”玉溪退开半寸,看着他的眼睛,“但大哥——你要是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我虽然是你的人,可我也不想稀里糊涂地被人卖了。”
阿尔宾看着他,没有回避。片刻后他开口:“他们改到了老磨坊交货,那个人跟我说的是今晚,不是明晚。定的子时。”
子时。比原先提前了大半天。玉溪的指尖蜷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皱起眉:“子时?那咱们岂不是今晚就得去?”
“嗯。”阿尔宾说,“我本打算午后就带你先去老磨坊附近踩个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溪脸上,“你现在知道了,还敢跟我去吗?”
玉溪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银白长发滑落肩侧,声音带着一丝软糯:“大哥,我说实话吧——我有点怕。你接这批货,接得越来越深了。上家改时辰、换地方,连那个赶夜路的人都说要提防精灵……我总觉得,这回交货,不是那么简单。”他抬起头,看着阿尔宾,淡蓝眼眸里带着一层水光,“但你要是去,我陪你去。”
阿尔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伸手,将玉溪散落的一缕银发别到耳后:“行。午后我先去磨坊外头看看地形,你在村里等着。天黑之前我回来接你。”
“好。”
二人商定了午后各自行动。阿尔宾穿上灰袍,系好皮袋,推门出去。玉溪站在屋里目送他走远,转身在床沿坐下,脸上的软糯笑意渐渐收起来,换了副沉静的神色。他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听到屋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夜枭叫——白天,不可能有夜枭。他起身,推开后窗,看到疤脸蹲在窗外墙根下,深灰皮甲沾满尘土,右眼下那道浅疤在日光里格外清晰。
“你回来了?”玉溪压低声音。
“回来了。”疤脸说,声音沙哑,“石心斋关门了。我昨晚盯到天亮,维尔纳今早天没亮就带着一只大箱子出了门,雇了一辆平板车,往东走。”他顿了顿,“方向是灰溪村。他比我早动身一个时辰,我抄近路赶回来的。”
玉溪的呼吸微微一停。维尔纳亲自来了。
“他带了几个人?”
“两个。”疤脸说,“一个赶车的,一个坐车上的。赶车的看着像是干活的,坐在车上的那个——”他停了一下,“身材不高,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他腰间别了一把短斧,斧刃上沾着干泥。”
独眼男人。玉溪心里浮起那张脸。灰溪村磨坊里收货的独眼龙,络腮胡,别着一把短斧。维尔纳把他也带来了。
“我知道了。”玉溪说,“今晚子时,老磨坊交货。阿尔宾午后去踩点,天黑前回来接我。你——”他压低声音,“你带着装备,戌时之前到磨坊西边那片矮林里等我。”
疤脸点头,没有多问,翻墙消失在屋后。玉溪收回目光,合上窗。他在屋里站了片刻,无声地走到床边,将那柄匕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来,放在枕头下。然后他推开门,朝村西走去——老磨坊的方向。他赤足踩在土路上,银白长发在日头下光泽流转,脚踝银链叮铃作响,他走得从容,目光却没有片刻松懈。他看到那间老磨坊矗立在村西一片半枯的草地边,磨坊的轮子早已停下,木缝间长满苔藓,但门前的空地确实有新轧过的车辙印,两道新鲜的辙印直通磨坊门口,又从门口折向北方。
玉溪在磨坊外头站了片刻,没有靠近。他看到门缝间夹着一角深灰色的布料,风一吹,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匆忙进出时被门夹住的。他没有去碰,转身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玉溪回到村东空屋时,阿尔宾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小块干饼。看到玉溪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磨坊外头有两道车辙,往北通到山脚。门是锁着的,但我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有新翻动的土痕。”
“有土痕?”玉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嗯。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埋到地下了。”阿尔宾将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今晚交货,恐怕不只是交货那么简单。”
玉溪接过干饼,咬了一口,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屋里,谁也没再说话。夜色渐浓时,阿尔宾站起身,将灰袍系紧,皮袋挂好,将那块铁牌从袋中取出,握在手里:“走吧。”
玉溪站起身,没有披薄纱披风,只赤足踩在干草上,跟着他走出屋门。夜色像一层厚厚的墨水,将灰溪村抹成一片模糊的轮廓。两人沿村西土路走向老磨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磨坊的轮廓在前方浮现,黑黢黢的,像一个蹲伏的兽。门前空地上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那两道车辙印在月光下泛着浅白。
阿尔宾停住脚步,没有立刻靠近。他侧过头,声音极低:“有点不对。太静了。”玉溪没有说话,他站在阿尔宾身后,银白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目光掠过磨坊门口——门缝间那角深灰色的布料已经不见了。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叫——两声短,一声长。
疤脸到了。
夜风掠过村西荒地,将磨坊那扇半合的旧门吹得吱呀作响。阿尔宾拔出匕首,正要迈步上前,门忽然从里推开,一道粗壮的身影堵在门口——那只独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络腮胡遮了半张脸,腰间短斧的刃反着月色。他看着阿尔宾,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玉溪,声音粗哑:“牌子带了?”
阿尔宾将铁牌举起来。独眼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让开,只偏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到了。”
屋里传来一阵沉沉脚步声。然后一个人走出来——不高,身形干瘦,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他停在磨坊门内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没有完全现身,只抬起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间捏着一只小皮袋。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缓:“货在磨坊地窖里,十二袋。你先验一袋,确认成色,再付尾款。”
玉溪站在阿尔宾身后,月光照着他银白的长发,他没有动,但呼吸微微停了一瞬。那个声音——他认得。石心斋里坐在木案后头,戴着薄镜片,告诉他“影铁三银币一磅”的那个声音。维尔纳。
他没有开口。他看到维尔纳的兜帽微微偏转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老人没有认出他来——或许是夜色太暗,又或许他根本没想到那个银发精灵就站在面前。
阿尔宾接过那只皮袋,掂了掂,拉开束口看了一眼:“金币?”
“定金尾款。”维尔纳说,“五袋的余数。其余七袋,到北边山口交货后再结。”
阿尔宾点了点头,将皮袋收进怀里。他没有多话,迈步朝磨坊内走去。玉溪正要跟上,维尔纳却忽然开口:“那个精灵,你不用进去。地窖窄,两个人验货够了。”
阿尔宾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玉溪一眼。玉溪站在月光里,朝他弯了一下嘴角:“大哥,我就在外头等着,你慢慢验。”他的声音自然而放松,没有半点异常。
阿尔宾看了他两息,没有多说,转身跟着独眼男人走进磨坊内部。木门在两人身后半掩,发出咯吱一声。玉溪独自站在月光下,面对维尔纳。老人依旧站在门内阴影里,兜帽低垂,没有动。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夜风吹过那片空地,将玉溪银白的长发拂起几缕。玉溪没有开口,只安静地等着。他感觉到维尔纳的目光从兜帽深处落在他身上,停了几息,又移开了。老人没有跟进去,只拉过一张旧凳,在门边坐下来,像一尊收在暗处的石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磨坊内偶尔传来搬运麻袋的声响。玉溪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感觉到胸口的细绳微微勒着——那根挂着一小块影铁碎块的细绳,藏在他挂着石心斋那块烙印的皮绳边上。木门吱呀一响,阿尔宾扛着一只麻袋走出来,麻袋口敞着,露出灰扑扑的石头:“成色没错。”
维尔纳站起身:“那走吧。北边山口还有一段路。”他说着,先迈步朝村北走去,步履平稳,像走在自家院子里。独眼男人跟在后面,阿尔宾扛着麻袋走在他身侧,和玉溪并肩。玉溪走在最后面,银白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他望着前面那道披深灰斗篷、脚步不疾不徐的身影,手指背在身后,蜷了一下又松开。北边山口——那是通往七峰山脉深处的一条岔路,再往里就没有村庄了。疤脸在矮林里已经看到了,那条路上,没有埋伏,没有别的车马。只有维尔纳、独眼男人,和他们同行。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石心斋的维尔纳、收货的独眼龙、矿洞里的矮人看守、驿站的接头人——这条链上的每一环,都在今夜一起走进了这片月色。而他自己,银发的精灵,正走在这条链的正中央。前方山口的轮廓渐渐从夜色中浮现,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黑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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