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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北境,长城自原野山麓拔地而起,高墙衔连一座一座峰燧,像一条盘旋在云中庇护中原的巨大蛟龙。
长城以南,雨水丰沛尚能耕作;长城以北常年干旱,要么是寸草不生的大漠,要么是只能放牧的草原。
已经没有人记得清楚北凉郡的长城是哪一年开始修的,也许是古燕国、也许是前朝,有的地方已蚀坍塌,有的地方在战乱中被破坏。
李弈任的北凉都尉,治所不在雒城,而在更靠近燕山的黄龙城,龙盘虎踞,扼胡骑自北凉燕山一带南下的咽喉。
他有些可惜没能去到苦心经营过的雒城,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黄龙城,但也不气馁,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发郡兵和刑徒修筑长城。
长城需赶在冬天落雪以前将缺口修好,李弈并不自矜身份,与士卒一同运木搬石。
时已至深秋,稍稍劳作就汗流浃背,他脱下甲胄,衣衫也很快湿透,干脆打了赤膊。这时便有人看见他的背,夹杂鞭痕、杖痕、刀裂铁灼之痕,在他在前扛着巨木时背后发红筋肉鼓张,疤痕毕现。
人群目光闪烁、窃窃私语。
忙碌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一个酒囊递到眼前,来人是北凉郡守马翼,生的魁伟足有九尺,络腮胡。
从前的郡守刘尧在燕山之战后升迁至车骑将军,原都尉马翼遂替补郡守之职,李弈从长安来,正是补他以前的职位。
在军士眼中,这是“老都尉”给“新都尉”递酒。
李弈接过那酒。
他外罩薄衫,与马翼登上烽燧原眺,寒林衰草,山外之原若无际沧海,云落阔影,人迹处其间,渺然如微尘。
“胡人管那一片叫‘天海原’。”马翼道:“虽马踏下去有草,人踏上去有印,但与海是一样的,人进去了不辨东西南北,骑马走一天,还是云,还是草。”
李弈咽了一口他带来的酒,北凉的马奶酒,腥膻猛烈,一口下去酒劲割肠裂腑,热辣烧喉。他问:“那胡人如何辨明的方向?”
“胡人自小长在那里,就像有人生于水泽,生来就会水,有人生于旱地,下水就会溺死。”
“我就生于楚地,满地泽渚,可我不会水。”
马翼有些惊讶:“将军一表人才,龙章凤姿,气度不凡,有吞云之志,我还以为你是长安人。”
李弈但笑不语,兀自喝酒。
隔了一会儿,马翼问道:“这长城,劳民伤财修它做什么?”
李弈口含烈酒,眉也攒起来,阳光很烈,落到他眉宇之间,阴壑皱布。
慢慢吞下去:“不修长城,胡人侵入拿什么拦他们的马?”
“这些年,胡人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越来越多,就像蝗灾,来时那马铺天盖地。多高的墙也能推了,光是北凉就有一百三十二个烽燧,哪里防得过来。”
“你说的有道理。”李弈道:“光靠防是防不住的,要制人而不是受制于人,还需直捣王庭。”
马翼骇了一惊,转头望着他。
“不可能。”他摇头,连说了三个不可能:“这天海原,人一进去一定迷途,再往北又是大漠,时不时就起风沙黑尘,那是要渴死人的。胡人居无定所,逐水草居,今日在此,明日在彼,鬼知道王庭在哪里?”
他见李弈抿紧了唇,鹰隼一样锋利的目光盯向荒原,似乎不改其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劝道:“人有志,想立功是好。可燕……北凉郡是我故乡,没人比我更熟悉胡人秉性。李将军还是莫作此想,免得叫我们兄弟,白白葬送在天海里。”
他说完走下烽燧去,到半途扭转身来。
“我见将军背上有伤,你曾经当过刑徒?”
李弈点了点头:“是,我当过死囚。”
马翼似乎颇有感慨,叹道:“人之际遇,倏忽如云泥焉。”
长安禁军的校尉换得勤快,禁军不太认主,听从虎符调遣,只效忠天子。
而郡兵则多出自本土,李弈走马上任后,黄龙城军中有人不平,念着从前本土出身的都尉马翼,多行阳奉阴违、偷工减料之事。
李弈治军甚严,有犯则斩,处死几人后,北凉军仍不归服,暗中称他“南蛮”“刑徒子”。
这一年冬,某日他骑马从营中回黄龙城治所时,见市中有人挂一排兔腿卖,已剥皮切好,雪白油络缠着红彤的肉,落了层冰霜。屠户翻过来给他看,“天海原猎来的塞北狡兔,硕长壮大,髌骨比中原的一只兔子还大,今日正旦了,使君买一只?”
经他提醒,李弈才想起这日是正旦。
北凉郡和中原离得远,郡中云集各地徙来之人,风俗不一,但新年要吃兔髌骨这一习俗倒和长安、章华都一样。
正旦日吃到兔髌骨,代表新岁吉利。
李弈花了二十铢买了一只不大不小的兔腿,又绕道去买椒柏酒。
回到治所后,放都尉丞归家,遣仆从,斟了酒放在院中那颗柿子树下温煮着,将兔髌骨在炭火上烤了,用匕首切成小片,撒上粗盐吃。
天晚时,黄龙城飘起了细雪,柿子树叶已落光,雪花飘进光秃秃枝丫中间,洒落桌上简席,吴盐胜雪,酒越喝越淡,他抬起头往外看,北地风紧,卷细雪如絮,高大城墙像浮在虚空里。
他听到隔墙喧声、笑声、歌声,“终冬始春,置酒高堂”。
门外有人匆匆路过的脚步声,“鲜洁衣裳,谒贺亲友”,
市里还有人买卖,吆喝始终不绝,孩童相聚作童子戏,稚声飞逾高墙。
他端着酒笑了笑,没有去管宵禁。
后来他回忆起这个在边地度过的第一个岁节,竟是叫“元徽”的最后一年、最后一夜,次年就改元光朔了。
次年开春,积雪才融化,草原上堪堪冒起新芽嫩色,李弈便领二十人轻骑出城,探查无垠的“天海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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