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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过比温邈舟年长六岁,可在过往的岁月里。 这份年岁差却化作了十足的照顾——小时候的温邈舟和师姐夏寒,完完全全是在师兄抱在怀里长大的。 师兄的怀抱,是他们年少时最安稳的依靠。 也正因这份刻进骨子里的亲近,时至今日,温邈舟心底依旧藏着对孟征鸿毫无保留的依赖。 他们曾是朝夕相伴的竹马,是舞台上、生活里最默契的搭档,是彼此青春里最不可或缺的人。 可世事流转,如今却硬生生变成了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匆匆见上一面、连寒暄都显得生疏的陌生人。 若是说,面对刻意躲避的师姐夏寒,他心里还揣着一丝微妙又难以言说的愧疚。 那当对上孟征鸿的目光时,这份愧疚便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成倍地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年,孟征鸿从未断过对他的关心,每次见到他的父母,总会细细询问他的近况,可他却一次次强硬地叮嘱爸妈,不许把自己的任何消息告诉师兄。 他不想师兄觉得自己过得不好或者是辛苦。 思绪纷乱间,温邈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慌慌张张往身旁夏寒的身后钻去,只想暂时躲开师兄的视线。 可他身形本就比夏寒高,这般笨拙的躲闪非但没藏住,反倒显得格外突兀,一张精致漂亮的脸颊露在外面。 连耳尖泛起的薄红都看得一清二楚,窘迫得手足无措。 孟征鸿看着他这副刻意躲避的模样,原本温和的眉眼缓缓沉了下来。 他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粥粥现在……是讨厌师兄吗”这声带着委屈的询问。 让温邈舟躲闪的动作猛地顿住,浑身都僵了僵,他有些尴尬地抬起手,挠了挠脸颊,连忙小声辩解,语气里满是慌乱:“没有,我没有讨厌师兄……” 沉默片刻,他又垂着眼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别扭与不好意思:“我都二十多岁了,师兄……别再叫我粥粥了。” 孟征鸿没说话,只是缓步朝他走近,步伐沉稳。 紧接着,一声轻浅又带着无奈的叹息,轻轻落在温邈舟的耳边。 听到这声熟悉的叹息,温邈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身子微微紧绷,心底瞬间涌起几分忐忑。 他以为,师兄会像小时候那样,对他的调皮任性加以小小的惩罚——毕竟他当年一声不吭就离开,这么多年又一直刻意躲避,换作任何人,都会心生怒气。 虽然温邈舟自小就是个注重行为举止的孩子,向来是旁人眼中乖巧懂事的孩子,可即便如此。 小时候也难免有贪玩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玩泥巴,每次都弄得浑身脏兮兮、满脸泥点地回来。 每每那时,孟征鸿从不会厉声责骂,只会这样无奈地叹一口气,然后耐心地帮他擦干净脸、换好衣服。 师兄就像现在这样,无奈叹气。 出乎意料的是。 预想中的责备与说教全都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动作温柔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力道轻柔,带着一如既往的宠溺,抚平了他满身的局促与不安。 温邈舟彻底怔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眸微睁,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轻声问道:“师兄,你不生我气吗?” 不埋怨我当初一句话没说就直接逃走;不埋怨我这么久一直躲着你;不埋怨我跟没认识你一样吗 “我永远不会对小舟生气。”孟征鸿笑眯眯的说。 温邈舟感动的眼泪汪汪。 这句沉甸甸的话语,直直撞进温邈舟的心底,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愧疚与想念瞬间涌上心头,他的眼眶迅速氤氲起一层水雾,感动得鼻尖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险些就要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可下一秒,画风突变。 孟征鸿曲起食指,趁着他失神之际,轻轻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唔!”温邈舟吃痛地捂住额头,眉眼瞬间皱成一团,方才满心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他瞪着眼前的人,气呼呼的开口:“师兄!你干什么!” “这是惩罚,惩罚小舟,躲了我这么久。”孟征鸿依旧笑眯眯的,语气里满是宠溺的纵容,说完便转过身。 对着身后探头探脑、一脸好奇的师弟师妹们,温和地介绍道,“大家认识一下,这也是你们的师兄,温邈舟。” 被众人的目光齐齐注视着,温邈舟脸颊微微发烫,难免有些害羞,却还是还是挺直脊背,认真地跟大家一一打了招呼。 “大家先吃雪糕吧!”他举起袋子。 一群人聚在安静的后台,人手一支雪糕,慢悠悠地吃着,听着前面的戏曲声。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方才重逢时的局促与沉重。 温邈舟站在后台,看着身旁师兄温和的侧脸。 感受着久违的亲近氛围,心里堵了许久的郁结,终于一点点散开,情绪也慢慢平复、好转了过来。 胆小鬼 戏台之上,丝竹声歇,余韵还萦绕在梨园的檐角之间。 “大师就是大师,那做派,那扮相,那唱腔,跟我们真是天差地别。”一个师弟嗦着雪糕,抬头望着方才落幕的戏台,眼底满是掩不住的艳羡。 一旁的的师妹也连忙附和点头,语气里满是憧憬:“是啊是啊,我就不会,她抱琴的样子可真好看。” “也不知道我啥时候也能成这样的角,这么多观众都是冲着这位大师来的,真羡慕啊。” “都是追着她跑的票友,死忠粉了,哎,我都没什么粉丝。” 几人絮絮叨叨,言语里没有半分嫉妒,只有纯粹的向往。 他们虽然跟台上的大师不是一个派别,但是审美是共通的。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道理人人都懂,只是望着那样耀眼的身影,总是会忍不住畅想,自己何日才能成角。 温邈舟吃着雪糕没有搭话,只是在旁边安静的听着。 甜蜜在舌尖化开,却半点熨不平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十几岁的时候,也常常幻想这些。 不过,这都跟二十岁的他,无关了。 温邈舟抬手,将雪糕棍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轻飘飘的,就像十六岁甩开的水袖。 ………… 那日天光微熹。 温邈舟如常吸气开嗓,往日通透婉转的戏音出口一瞬,尽数化作干涩沙哑。 高音死死卡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喉咙里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像是粗粝沙石在反复碾磨声带。 温邈舟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慌乱的摸着自己的喉咙,指尖微微发颤。 “小舟!你怎么了。” 一边的孟征鸿快步上前,眉宇间附上了一层急切,疑惑的捏着温邈舟的肩膀,语气满是担忧,“你身体不舒服吗需要休息吗,还是去医院看看。” 温邈舟咳嗽了两声,强压下喉间的不适。 他冲师兄摆了摆手,故作无事,并不承认自己身体有问题。 但是他心里已然咯噔一声,瞬间联想到了“倒仓”的事。 平日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圈子里那谁谁唱不出来了……用充满惋惜的语调。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会是特别的。 但是,命运面前,谁都不能预料到,谁是那个“幸运儿”。 自那之后,温邈舟被妈妈拘着养嗓。 不许开腔,不许吊嗓。 温邈舟白日里看着大家个个嗓音清亮,婉转穿云,唯独他只能立在一旁练身段,水袖翻飞再好看,没有唱腔衬着,也像缺了魂魄。 那份不甘像野草,在心底疯长。 他不信,不信自己堂堂梨园天才,要一辈子困在一场倒仓里。 那天恰逢戏班排演《牡丹亭·游园》,台上咿呀婉转,杜丽娘的唱词缠绵悱恻,正是他从前最拿手的折子。 四下无人之际,心头的执念再也压不住。 温邈舟躲在后台侧幕,攥紧了袖口,鬼使神差般,悄悄启唇,试着哼起那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起初他压着声,小心翼翼,见没什么异样,心底的侥幸便翻涌上来。 他忍不住慢慢抬调,想要找回当年那一嗓风华,想找回曾经能惊艳满堂的亮音。 一声拔高,陡然之间—— 喉咙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沙哑的破音硬生生卡在喉间,碎得不堪入耳,像是上好的琴弦骤然绷断。 腥甜的气息顺着食道漫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磨骨似的疼。 “唔……”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死死捂住喉咙,脸色瞬间惨白。 方才强行冲上去的高调,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割坏了本就脆弱的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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