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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褐色从一侧渐次晕染开来,另一侧便只剩浅浅一层暖糖色,像正午阳光洒落。整体看过去,又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季珣将它拿在手里对着光看,玉质细腻油润,触手生温,没有一丝绺裂。旁边还搁着几块同料的边角,看得出老板没舍得大动,一直留着等合适的买主。 “这块料不错,”季珣说,“想雕个东西。”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从镜片上方打量了他一眼,问:“客人想雕什么题材?” 季珣把料子翻了个面,糖色最浓的那一侧在灯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余清嘉低头时后颈那截线条。 安静、清瘦,像寺庙里烟火熏了多年的木菩萨,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安宁。 “雕观音佩吧,能戴在身上。”他说。 老板推了推眼镜:“观音开脸讲究,得好师傅才拿得下来。小店正巧有位合作多年的老师傅,专做人物件。” “那就请他做。”季珣把料子放回柜台上,指腹蹭过那层温润的脂光。 “开脸要柔和些,不要太板正。糖色浓的地方做衣袍,让糖色往下走,像披了件袈裟。” 老板听得认真,拿笔记了几笔。 季珣临走前又交代他务必留心留神仔细做,多少钱都不是问题。见老板忙不迭点头答应,才留了地址和订金,转身离开小店。 下山路上,山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松脂微苦的气味。 季珣手里空落落的,只是玉石温润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像余清嘉靠在自己怀里时,留下的触感和体温。 小情侣见面,不过是非正常(?)情况下见哈哈 暴雨季 转眼,季珣已经离开沄城整整一周。 余清嘉这些天也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两人白天几乎没机会联系,只能每晚临睡前挤出一会儿时间打视频电话。 季珣在电话那头挑着山里有趣的见闻讲给他听,余清嘉躺在床上困得眼皮直打架,像小孩子听睡前故事一样,随着对方声音逐渐放轻,人也慢慢沉入梦乡。 每次把人哄睡着,季珣心里都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手机被余清嘉随意撂在床上,摄像头歪七扭八的角度对着他。季珣便借着那些奇怪的角度,细细观察他安然熟睡的模样。皮肤白净,卷翘的睫毛像半片蝶翼,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如同即将振翅的小蝴蝶。 每到这种时候,季珣想要抱抱他、亲亲他的念头便格外强烈。 虽然隔着屏幕,每晚这通电话还是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季珣离家的第八天,他给余清嘉发来一条消息。 [嘉嘉,最近气候有变化,山里信号是好是坏。睡前不必等我的电话,好好休息,工作不要太辛苦。我周四回家,很想你。] 余清嘉看完高高兴兴举着手机跑去找黄桃,把毛茸茸的小狗头拢在怀里,笑着同它分享: “桃桃,爸爸说后天回家呢,我们一起去接他好不好!” 可这之后的四十八小时,他再没收到季珣任何音讯。到了周四早上,余清嘉发出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没有收到回复。 一整天他都心神恍惚,上午在店里给一只小狗开毛结时走了神,手上力气没收住。 圆滚滚的小东西在他怀里疼得嚎了一声,万幸没受伤见血。余清嘉心疼得弯下腰,摸着小脑袋一遍遍跟它说对不起对不起 “小余哥,你没事吧?” 温逢一眼便看出他状态不对劲。 余清嘉此刻心急如焚,三两句告诉对方自己和季珣断联的事情。见状,林一菡立马接过他手里的工作。 “别急,先联系季总公司的人问问情况。店里有我们定着,需要帮忙你随时说。” “谢谢谢谢菡姐。” 余清嘉从店里离开,在路边当机立断拨通了沈确的电话。 “余先生请问?” 沈确和余清嘉私下从未有过联系,贸然接到这通电话,有些诧异。 余清嘉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我近两天一直联系不上季珣,你呢?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我这边也是断联状态。烟山最近连遭暴雨,通信基站出了故障,剧组也没办法同公司取得联系。” “暴雨” 余清嘉攥紧手机,声音发紧: “山区暴雨,很容易引发自然灾害。况且通讯中断导致失联,这么严重的情况,你们没有应急方案吗?” “余先生,您先冷静公司这边也在设法与剧组取得联系,现在情况危急,交通受阻。我们也没有更好的” 沈确知道剧组在烟山驻扎已久,会有一套完整的防灾害体系,可当前处于失联状态,他也不敢把话说死。只能尽量宽慰对方,谁知话还没说完,余清嘉已经挂了电话。 他没办法冷静。 在两人失联的四十八小时里,哪怕失去季珣的可能只有百万分之一,余清嘉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安安稳稳在家里等消息。 眼见求助无门,他立即蹲在路边打开手机买车票,直通烟山的高铁线路因为极端天气全部停运。 没办法,他只能买时间最近的大巴票,一个人,两手空空便踏上了去烟山的路。 如果说来到中国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长是脱离前公司、和朋友们撑起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那么第二次,便是此刻了。 只是这一次,季珣不会在他手脚冰凉全身发软时稳稳抱住他,拍拍肩膀,说我能为你兜底。 这种落差让余清嘉感到些许无助,却不觉得痛苦。 去见季珣的路,无论多遥远,都只会带来幸福。 从沄城到烟山,大巴要走整整八小时。其中三分之二都是泥泞坑洼的山路。 余清嘉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围人声嘈杂,多数乘客三餐都在车上解决,导致空气黏腻浑浊。潮湿的天气混杂难闻的气味,像一层软塌塌的烂泥,附着在人的皮肤上。 窗外大雨未歇,车行缓慢。 途中余清嘉给季珣打了无数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没有接通。 入夜后,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小时,邻座一位婆婆打算从塑料行李袋里取出一件外套盖在身上,手探进袋子里却先摸到一个温热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在家煮好的鸡蛋。 “小伙子,看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垫垫吧。” 她小心翼翼碰了碰余清嘉僵直的手臂,把鸡蛋递给他。 “谢谢婆婆,我” 余清嘉眼下非但没有胃口,甚至因为长途跋涉感觉到轻微晕车,胃里翻江倒海。他原想拒绝,可侧目看见老人柔和的目光,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鸡蛋尚有余温,对余清嘉来说,已经是这漆黑寒冷深夜里唯一的温暖。 他剥蛋壳的手微微颤抖,眼前景象被泪水洇得模糊重影,咬下一小口蛋白的同时,豆大的眼泪也滚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心口钝痛。 “这是怎么了?小老乡,遇上什么难处了?” “婆婆,我去烟山我的爱人被困在山上的大雨里,联系不上” 隐忍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倾泻。 与季珣失联的第五十九小时,余清嘉用颤抖的声音向陌生人表达此刻的惊惶无措。说到后面,他恍惚觉得自己连中文都说不利索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回到一年前刚来中国时的样子。 季珣曾经教给他的东西、这一年里他得到的所有幸福,都随着这场天灾化为泡影。 余清嘉在潮湿的雨夜里冷得骨头都在痛,胡乱咽下那颗鸡蛋,随后张开手臂,轻轻环住了自己的肩膀。 他把自己抱得很紧,十指几乎深深攥进双肩单薄的血肉里。这个几乎自虐的动作却让人久违的感受到平静,骨子里的寒意被清晰的痛楚驱散。 季珣给过余清嘉太多爱,也只有爱。所以这是他第一次为对方的境遇而感到痛。 “没关系婆婆,我没事,您别担心。” 余清嘉强忍嗓子里的颤音,甚至艰难的扯出一丝笑意。眸光在乌云密布的夜色里闪闪发亮,是被眼泪浸透后折射出的光芒。 “我可以抱抱自己,没关系的像他抱我那样。” “这点事情,你抱抱他哄哄他就过去了,毕竟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 “我看外面雨势小了。”季珣抬头望向窗外,思量几秒,说:“雨一停,我会立刻回沄城。没高铁就坐大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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