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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停住话头,还没来得及转身,耳边先传来一道声音: “我能出院吗?” 男人的嗓音很轻,微微嘶哑,带着手术后的虚弱和疲惫。语气平和淡然,没什么起伏。 季珣的背脊僵了一瞬,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转过身,顺着徐舫的目光望过去,看到自己曾十几次往返莫斯科,寻找了整整两年的那个人—— 余清嘉穿着白蓝条纹病号服,右手打了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左手虚虚扶着门框。他额角贴着一块雪白的纱布,脸色快要和那片柔软的纱布一样惨白。 头发比以前长了些,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软软贴在眼睑处。二十六岁了,已经完全长成成年人的身量,但还是瘦,深深凹陷的锁骨在衣衫遮掩下若隐若现,身型像一只瘦弱折翅的白鸽。 季珣的眼眶瞬间红了。 可余清嘉却毫无反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清透明亮,和五年前一样漂亮。但眼神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空气中虚无的方向,像两颗黯淡无光的宝石。 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中,他扶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得很紧,轻轻偏头,像在用耳朵代替眼睛,辨认周围发生的一切。 徐舫左右看了看,察觉气氛不对,试探着问了一句:“季总,你认识?” 季珣没有回答,往前迈了一步。 余清嘉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下意识往后退了些。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轻响,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护住自己,又因为牵扯到伤处疼得皱了一下眉。 季珣脚步停住,不敢再往前,只抬起手,将臂弯里那件西装外套展开,披在余清嘉的肩上。 外套带着残留的体温,覆在余清嘉单薄肩膀上的那一刻,对方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被触碰到伤处的动物,随时准备卷起尾巴逃走。 他偏过头,空洞的眼睛对着季珣的方向,鼻尖微微动了动。 季珣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件西装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皂香中混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这个气味早就刻在了余清嘉的血肉骨头里,永生难忘。 “徐导”余清嘉的声音一顿,低下头,身体被包裹在那件对他而言过分宽大的西装里,“我只想问,出院手续什么时候能办?” 他看起来有些急躁,受到惊吓又经历手术后,骤然被扔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却仍然放心不下余一乐,才一个人扶着墙壁慢慢挪出病房,耐心询问。 “你这个情况医生不建议出院啊……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的,我很着急。”余清嘉点点头,声音虚弱而平静,“我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要照顾,他还很小,一个人很危险。” 季珣转过身,两步走到余清嘉身后。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儿子又是儿子,和别人一起养的儿子就这么重要? 余清嘉听到的脚步声,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他挣脱。 “你” 季珣轻轻捂住他的嘴唇,把人环抱住,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肩膀,避开打着石膏的右手,把对方严严实实地按进了自己怀里。下巴抵住他毛茸茸的发顶,缓缓收紧了手臂。 余清嘉瞬间僵住了。 眼前一片漆黑,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鼻尖不轻不重撞在季珣锁骨处,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涌过来,将他包裹在难以逃脱的回忆里,半晌都喘不过气。 太熟悉了。对方身上香水的味道、心跳的频率,偏冷的体温,他刻曾经在骨头里的记忆,好似永远都忘不掉,也逃不开。 余清嘉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挣开这个拥抱,也没有主动回抱对方,只是紧紧攥住了季珣的衬衫,像是骤然失明后在黑暗环境中抓到的唯一一根浮木。他靠在季珣怀里,眼睛空洞地睁着,嘴唇轻轻颤抖: “季珣?”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进余清嘉的头发里,闭上眼睛,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眼泪紧跟着汹涌落下,打湿了对方身上单薄的病号服。 “我找到你了。” 感谢宝宝们打赏的海星!我都收到啦 便宜爹 沈确赶到f大的时候,余一乐正坐在校保安室,喝完了今天第三壶雪梨苹果茶。 学校出事故后已经拉起警戒线,校内情况依旧很混乱。保安叔叔和他商量了几句过后,小崽子点点头,决定不进校园,乖乖坐在保安室等爸爸放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嘴里都被甜丝丝的苹果香气占满了,却还没等到爸爸的身影。只等到了朦朦胧胧的困意,他靠在海绵靠椅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点迷糊。于是两只手托着肉乎乎的小脸蛋开始打盹,乖巧安静的,一点也不闹人。 沈确提着礼物走进保安室的同时,余一乐的电话手表来了消息,是余清嘉。 “宝宝”男人的声音依旧温柔动听,只是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微不可查的虚弱和疲惫,“爸爸在校外有些事情,耽误放学啦。你在安保叔叔那里多等一小会儿,我现在去接你,好不好? “爸爸怎么了”余一乐皱皱眉头,眼前不自觉染上一层朦胧水汽。 “我没事,别害怕。你把电话手表交给保安叔叔吧,我跟他说几句话。” 余清嘉一边说,一边摸索着病床边的陈设。刚有医生来过,说他被车撞到时磕了脑袋,脑内淤血积压造成暂时性失明,需要留院观察一阵子。 但他实在放心不下余一乐,想着一会儿出去找到剧组工作人员交涉一下,无论如何,先放自己把儿子接过来。但在此之前,还需要拜托安保人员帮忙留意着孩子。 “喂,小余啊你放心,余一乐在这儿好好的,喝了苹果茶、吃了些小零食,你忙你的,不用担心他。” 保安自己也有个十来岁的儿子,正是淘气的年纪,整日让家长头疼不已。而余一乐正好是讨人喜欢的儿童阶段,聪明机灵不矫情,长得还漂亮,学校里没人不喜欢他。 保安一边说着让余清嘉放心,一边看到一个脸生的男人提着礼物袋站在小一乐面前,孩子怯生生望着眼前的陌生人,瘪瘪嘴巴,努力忍住委屈想哭的冲动,吸了吸鼻子。 “你叫余一乐?” 沈确问他。 余一乐点点头,仰起脸看着面前的陌生叔叔,像个软嘟嘟的小包子一样,一言不发。 “余一乐” 这个熟悉的名字在沈确脑海里滚了一圈又一圈,他忽然回想起两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余清嘉再次不告而别的第一年,季珣从下属那儿得到消息,说在阿尔汉格斯克遇到了一个东方混血男人,带着一个刚满三岁的儿子,生活遇到些困难,正在社区登记申办生活补助。文件里用的名字是俄文,所以更多身份信息则无从查起。 得知这件事后,季珣连忙订了最早的机票,亲自飞了一趟阿尔汉格斯克。 这座城市濒临北冰洋的边缘海白海,地广人稀,并不热闹,却拥有着漫长寒冷的冬天。季珣到达这里后才发现父子俩并不是自己想找的人,但还是兑换了些卢布接济他们,临走前,那个俄罗斯族的小孩子用一双浅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那样善良纯粹的神色,让人忍不住心软不舍。 他忽然想到余清嘉三四岁时是不是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吃不饱穿不暖,但眼睛永远明亮澄澈。会轻轻拉住救助人的衣角腼腆的用俄语说“谢谢”,会对着他们笑,雪白的脸上镶着一对圆圆的小梨涡。 从阿尔汉格斯克回来后,季珣消失了几天,连续一周没去过公司,也不接任何工作电话。沈确在替他解决了一大堆事情后,再也忍不住,一脚油门赶到松下,让物业撬开门锁,见到了屋子里颓废又痛苦的男人。 每个房间的窗帘都拉得紧紧的,入眼一片漆黑,空气中酒气熏天。季珣大概是喝懵了,也疼懵了,躺在地上捂着不断收缩痉挛的胃,吐了好多血。他拉住沈确的衣角,眼神都没有焦距了,嘴里却不停地说着什么,每次开口,唇齿间都会涌出更多鲜血: “我又没能找到他怎么办” “孩子不是余一乐嘉嘉还给我” 这血色淋漓的一幕在沈确脑海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至于也记住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余一乐。 “孩子没事吧,你见到他了?” “好着呢。”沈确蹲在余一乐面前,小心翼翼拆开了礼物盒,把阿斯顿马丁模型小车交到他手里。 小孩看见后眼前一亮,但面对陌生叔叔有点认生,想伸手触碰那颜色炫酷的精致模型,又担心自己不够礼貌。 “拿着,你便宜爹送的。” 沈确故意调笑道。 “沈确!”季珣听到这话后有些头疼,抬手掐了掐眉心,“尽快把孩子带到医院,余清嘉刚打过一针安定,已经休息了,醒了正好能见到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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