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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品、枕头,外面那些小先生用不惯的。”阿姨将熨好的睡衣归置到防尘袋里,眼睛红红的,“缺什么,哪里不如意要跟我讲,我这边都给你们寄过去。行李箱最下边我压了一个收纳袋,里面是我这么多年做菜的心得,除了正餐,煮个咖啡啊,做个小点心啊,不复杂的,你试几次就会了。” 柏言立马想起一口提神三个晚上睡不踏实的商家人的特供,他绷着嘴点了下头,心思全在院子里。 陈叔又把车开过来了,商旻区没说去哪儿,也没让他乖乖待着,穿上外套就走了。柏言心头如蚁咬,劝自己半天还是没憋住。那辆车不疾不徐开出院子,他看了阿姨一眼,转身跑去盥洗室打电话。 赵明洋的声音刚响起来,他立马就问,人有没有送走。 “送了啊,上午就走了啊,我看着他进去的。”应是刚跑完圈,赵明洋听着有些喘,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就等着你联系我呢。景区呢?没把你怎么样吧。” 柏言总算放下心,说自己好着呢。 “明天我就走了啊,你自己多保重,跟董欣颜好好的,我找机会回来看你们。” 赵明洋吓一跳,好一会儿没出声,柏言不慌不忙靠在洗手台边等他消化。耳边一震,他拿到跟前扫了眼,是条短信。 “你把我号码告诉他了?” 赵明洋啊一声,反应了一下才讲:“不告诉他,他不肯进去啊。不过你放心,小赤佬跟我保证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联系你。” 一句话的工夫,柏言手心里全是汗几乎抓不牢,许寻初发来的是条定位,地点在横嵩,陈叔两周前参与保密项目的那处。 如愿 红色超跑在市郊高速上狂奔,收到那条信息后柏言尝试联系许寻初,可手机怎么都打不通,这种情况他不信许寻初老老实实上了火车。等阿姨睡了,柏言从阳台翻出来,城区去横嵩再快也要一个多钟头,柏言没有打车,摸了车库里那辆跑车出来。 风在耳边呼呼吹,闻到海水的咸腥柏言才顾得上紧张。许寻初没头没尾丢个定位,柏言不知道他是暗示自己在这儿还是想说他母亲在这儿,总之这一趟柏言怎么着都得过来。 出了隧道,车很快冲上横嵩码头,导航的终点就指向这处,柏言猛踩油门,在港口大道上没开多久,产业园的金属标牌就出现在眼前。 吱—— 车头泄愤般啃地,柏言跳下车往前冲。远处工地的灯层层铺开,把那片天照得发白。轰隆隆的噪音铺天盖地压过来,而栈道上几人的身影将他的目光吸引去。 柏言的长短跑完全是在柏燕芬的锅铲下练出来的,柏燕芬刚出天井,他已经在弄堂口没了影。现在柏言好希望柏燕芬依然追在后头,他觉得自己的速度不够快,那几人的影子根本没在视野里变大多少。 忽然,尖锐的刺痛在小腿上炸开,柏言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钢筋还是铁皮,柏言脚下没停。最后几百米,他牙都要咬碎了。 “商旻区!” 栈道上几人朝他看过来,柏言直直扑向当中那个。他期望商旻区像西郊公墓那次将他抱起来,这样的话,他的态度兴许会好一些。 “他是不是在这儿?”柏言张嘴就是这句。 浪一下撞上栈道木桩,闷响从脚底震到柏言心里。他看着商旻区的眼睛觉得浑身冰冷,只有顺着小腿往下淌的血是热的。 商旻区对他的出现并不表现出意外,那双眼里毫无波澜,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甩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为什么啊?他都已经愿意离开了,为什么不放他走?!”压抑了太久太久,柏言大吼出来,商旻区不该是这样的,他心里的商旻区不是这样的。 “商先生,方案没有问题的话,后边的就按照这个来?”设计师把平板往包里一塞,礼貌地笑了笑。听到商旻区“嗯”一声,他顺势先走了。其余几位对数据的对数据,接电话的接电话,各找各的借口也溜了。没多会儿,栈道上就剩他们两个。 “你不该来这儿。”商旻区说。 虽然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但落柏言耳里也算情绪上的正面回应。 精神高度紧绷,又耗费那么多体力,柏言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与商旻区被海风裹着,他的身体随思绪飘远。 他看到商旻区在车里向他求婚,一句话分三次讲,紧张得像七岁那年背着书包站在他课桌前,问能不能坐他旁边。 而自己当时和七岁那年一样,支支吾吾,半推半就答应下来。 眼前一晃,商旻区端坐在办公室休息间那张床的床沿,小心安静地等他对这回不讲武德诈骗式强行占有的发难。 发难没有,柏言觉得自己对商旻区总是宽容的,不过那次让他心平气和的主要原因在于,商旻区虽然经验不足,但那双眼看过来时,那种要霸占要独吞的渴望,让他陡然发现自己在下边也可以被满足。 婚礼上,商旻区冲他笑得放肆,是为数不多灿烂在柏言记忆里的笑。 现在这双眼依然看着,柏言却难受得紧。 商旻区当他面掏了手机,对那头讲的什么柏言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眼里是模糊的,耳朵像泡在水里,没要多会儿,陈叔就将许寻初带了过来。没有五花大绑,也没有蒙眼封唇,许寻初看过来一眼迅速低下头,比柏言想得要冷静得多。 “我说过,如果你继续把这件事当成你的事,我也可以亲自来办。” 商旻区的话断断续续钻进柏言的耳朵,柏言听不大清,只能凭本能阻止。他抱住商旻区,把商旻区搂得死紧,让他现在就改机票,讲自己一时半刻都等不及出去。 “这么在乎?”商旻区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他低头在柏言耳边讲,“从这里下去,是死是活看他自己。” 柏言猛地对上商旻区的眼睛:“只要我讲都能如愿,中午我还没有说完。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愿望是你放了他,还有他妈妈,你跟我在一起一天就得一天干净,我不要每天提心吊胆地。你让他走,去哪儿都行,他保证不会再出现。” 商旻区不说话,柏言又冲旁边吼:“你保证啊!” “我、我保证。”许寻初抖抖索索走过来,声音小得柏言几乎听不见。他说,“今晚过后我保证不再出现。哥,你放过我吧,以前我跟我妈对不起你,以后我们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再回来。” 柏言把头埋进商旻区的颈窝:“好不好,当没有这个人行吗?” 栈道上一时没了声,柏言觉得工地上的噪音也没有了,他的心跳得很沉,每一下都在等商旻区的答复。 “你信他。”商旻区却在他耳边笑了,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柏言呼吸一紧,抱着商旻区说自己信:“不信他没关系,你相信我啊。他说了不回来就不会——” 疾风蹿过,迷蒙的视野里晃过一道光,柏言全身绷紧,来不及发出一个音,商旻区猛然将他裹进怀里。 时间停滞,工地、海浪一切瞬间遥远,只有他们两个挨得近,近得柏言只听得到一颗心在跳。 “小先生!” 陈叔的叫喊好一会儿才传进来,十多年来,柏言还是头一次听到陈叔这样歇斯底里。他也想叫,可喉咙根本不听使唤。 一滴温热的东西落他头顶,接着第一次抱的人 手术室的灯霍一下亮了,将柏言惨白的脸照得通红,与他脖子、衣服上一样红。他没见过这么多血,几辈子都没见过。 陈叔开的车,柏言抱着商旻区坐后面,医药箱里的纱布一包接一包地拆,商旻区的血还是不断流出来,将西服染透,在黑皮座上积出一滩。 柏言抱着商旻区止不住地抖,这红太刺眼,与曾经停他租屋楼下,现在扔工地上的跑车一样刺眼。商旻区的家人说得不错,那车确实晦气,柏言甚至怀疑,如果今晚自己没有开那辆车过来,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而商旻区像是猜准了他的心思,躺他怀里叫他不要乱想。 “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商旻区声音轻轻的,是柏言想象中的温柔。可柏言现在宁愿商旻区跳起来披头盖脸骂他一顿,或者叫陈叔停车把他扔下去。 柏言点点头又摇头,他的脑子根本转不起来,别说第一次抱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都混沌得像团在一起又搅散的雾,只有依稀的轮廓,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商旻区笑了,抓着柏言零零碎碎说了很久,车窗外的景逐渐熟悉,他的声音慢慢矮下去,但那只抓着柏言的手直到进手术室才松开。 指示灯依然亮着,柏言抱着商旻区的外套目不转睛,他不知道这盏灯还要亮多久。手腕那地方还能感受到商旻区的力度和温度,他想商旻区是在怪他吧,怪他今晚仍旧没有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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