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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不锈钢门朝一边开了,柏言将小卡收好大步跨进去,冷气从冻柜缝里溢出来,柏言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厨师服、厨师帽,左转更衣室里有。”声音从里间传出来,虽然隔着玻璃,虽然背对着,柏言还是一下子认出,这人就是集市上那个魔术师小丑,也是电话里逼他结婚的那位。 他很想立刻踹上去,想想商旻区和他弟还在他手上,咬咬牙照吩咐换了一套。 操作台上摆了一排苹果派,大小相同,纹路相同,标准得像一个模子出来的,而那人正拿一把刷子仔仔细细地给每一块刷蛋液。 “派要有派的样子,馅有魂,酥皮得有骨,才撑得起来。否则啊,软趴趴地往炉里一送就塌了。” “我弟弟在哪儿?”柏言懒得听他废话开门见山道。这句他问过不知道多少遍,此刻才感到落到了实处。“还有商旻区,知道他的身份还扣着不放,你们究竟收了谁的好处?居然敢做这样的事。” 仿佛听不见柏言的话,那人手里的动作没停,直到一个个苹果派被刷得金黄透亮,排队进了烤箱才开口。 “两个只能活一个你救谁?” 烘焙室的灯将这张脸彻底照亮,柏言没来由得紧张,即便没有夸张的装扮,被那双眼盯着依然令他心里发毛。 “开门做生意没必要跟钱过不去,不管谁许了你好处我双倍给你。”柏言攥着手指,“如果单纯想耍人玩儿就耍我,我弟没离开过家人,三天不见一定害怕极了,他那么小不该承受这些。” 会长若有所思地“嗯”一声,像是真听进去了。半晌后他点点头:“合理,你给我双倍价钱,我放了你弟。” 柏言还没来得及纠正,这人又道:“但你哪里有这么多钱?卖了你妈给你的那套房子?还是讲这几年跟着姓商的捞了不少?” 柏言心头一惊,那双黑眼珠子直直盯着他,几乎将他前后几十年看穿。可他却隔着层雾,在那眼里不管如何努力,都寻不到一丝值得推敲的痕迹。 “用不着你操心,说个数,钱我不会少你一分。”柏言说,“不止我弟,商旻区我也要。” 他好久没听到商旻区的消息,心里想念得紧便忍不住打探,即使嘴上笨拙了些:“联江商会是这地方最大的商会,相信会长会尽可能顾及客人的习惯。商先生从小讲究惯了,在吃上面有几条规矩。过烫的不吃,过冷的也不吃,出餐超过半小时的不会进嘴,看不出形状的肉也不会碰。麻烦会长留意一下,我一定尽快将钱凑齐,绝不过分打扰。”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胡诌的,柏言就想知道商旻区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可这只老狐狸明显不想让他得逞,不光没接茬,话题还转得莫名其妙。 他问:“手腕上的伤怎么来的?” 柏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问的是他右手手腕内侧一道并不明显的划痕。想到自己被扒光还被看了个精光,柏言忍着不适回:“上课睡着了没注意,钢笔尖戳上面了。” “左肩膀那里呢?”他又问。 “骑自行车没看路一头撞上电线杆,整个人从车上翻出去,在一块石墩上磕的。”柏言答。 那回比较严重,柏燕芬知道后怪商旻区没看着。柏言回不关他的事,但事实还就跟商旻区有关。 没看路是真的,他一双眼全看商旻区了。那天这家伙跟老爷子参加一个晚宴,一套白色礼服照亮整条弄堂,也晃了他的眼。这么痴痴看了一会儿柏言就飞出去了,在空中时他还在思考,自己怎么就盯着商旻区了。那晚,柏言被柏燕芬骂了两个钟头,商旻区自然也没有去成那个宴会。 “大腿内侧。” 眼前人开口,粗暴打断了柏言美好的回忆,想到这地方有多隐蔽,那股恶心劲儿愈发上涌。 “澡盆上划出来的。”那双眼里露出怀疑,柏言不管他继续说,“小时候我妈给我洗澡用那种木板箍的大盆,肥皂水打滑我一只脚刚跨进去就劈叉了。” 现在讲起来柏言还能忆起当时的疼,一根没长眼的木刺在他腿根上拉出十公分的口子,盆里的水都红了,柏言眼泪哗哗地淌。更倒霉的是,柏燕芬想拉儿子,一时着急给他拉盆里去了。之后柏言宁愿站天井里洗澡也不要盆浴,那盆便被柏燕芬立到了院里头,磕着碰着不舒服了都让柏言上去踹两脚。 会长突然笑出来,“哈”一声清脆响亮,柏言现在就想来两脚。而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更加让柏言脑火,这人说:“卡着蛋了吗?” 柏言攥攥拳头:“比你的好用。” “哦,是伐?”会长嘴角的笑还没下去,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后腰呢?那里又是怎么回事?” 柏言气得发懵,一句不关你的事脱口而出,喘了几口气才回神,那里根本就没有伤。 “有完没完?老花了看不清爽?我那里有个鬼的疤。”柏言看出来了,这人压根就不想谈,那还聊屁聊。他上前一把揪住会长的领子,“不好意思啊,我好像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有耐心。要么告诉我他们在哪儿,要么别想活着出去。” 小孩哭闹声突然炸起来,柏言回头,一个束马尾辫的人从门口走进来,那人怀里抱着的正是他弟。 “fn!” 柏言本能地大叫,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小家伙哭得更响了。 “新的纸尿裤他不喜欢,我让奥莉去其他区看看。这里需要帮忙吗?”那人目光落到柏言脸上,明明是东方面孔,讲起中文却没有很流利,“奥莉,刚刚被你打晕的那个女孩。” “他叫fn?”会长饶有兴致地看着柏言,眼里笑得瘆人,“噶肉麻啊,看来他才是你妈妈的宝贝。” 苹果派的香甜从烤箱里飘出来,安抚了小家伙的神经。他哭了一阵后渐渐平复,小嘴撅着仍然委屈得不行。柏言心头大松口气,手上却越发使劲。他把会长摁到操作台上,问他商旻区在哪儿。 “敢动他一根手指我要你的命。”塔盘撞得哐当作响,鸡蛋液洒了一地,柏言卡住这个男人的咽喉,想把答案从这张嘴里挤出来。 男人脸胀得通红,手臂一挥让抱小孩那人退出去。他扬起嘴角用口型回答,两个只能活一个。 一瞬间,一切都静了,连心跳都听不见。柏言捏着拳头,没想到自己有想杀人的这一天。他瞪着一双眼睛咬到牙关出血,那拳头举半天终是落下了。 “为什么!为什么!” 烤箱里滋滋冒油,柏言一拳拳砸出了幻觉,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弄堂里,与柏燕芬一起打一床老棉被。棉花成团缠在一块儿怎么都打不松,柏言拉一张椅子叫柏燕芬坐下他自己来。 棉絮飞满天像下一场雪,柏燕芬靠在椅子上微笑着闭了眼。她说,小言啊,稍微弄弄好唻,覅把自家累着噢。又说,小言啊,天越来越冷唻,打好了叫我起来。 混着血的棉絮沾上柏言的眼睫,搅浑了他的视线。他拳头悬在半空问商旻区究竟在哪儿。那人肿着一副面孔仍旧能笑出来。 “不要想啦,?就是有缘无分,趁早死脱迭条心还能好过一点。实在要见么只能梦里向唻。” 嘭!嘭!嘭!苹果派一个个爆裂,在烤箱里炸出最艳的花,柏言扬起胳膊再一次抡下来。 “小言!” 毫不夸张,柏言的心猛然落下去,紧接着以一个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回来。他朝门口望去,模糊的视野里终于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柏言张嘴,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功能。他迅速松开身下人往那儿奔去。 他不信命,但相信因果报应。比如他上一辈子没有如商旻区的愿这一辈子就要全数奉还,比如他刚才打翻的鸡蛋液这一刻成了无情的牵绊。在空中旋转一百八十度时柏言自然而然想起那次自行车事件,慨叹白色礼服的商旻区是真真好看。 一声闷响,预想中的脑壳痛没有出现,会长跟他一块儿摔下来,一只手死死托着他的脑袋。 雪白的厨师服散得不成样子好几处染血,柏言的目光很快被他身上一处纹身灼伤。那纹身累月经年模糊褪色,可从轮廓上柏言还是认出来是一张照片。 他唇齿哆嗦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他,你究竟是谁? 男人这回笑得含蓄,手指轻揉柏言的脑袋。 欢迎小商归来~ 不要脸 柏言问过柏燕芬为什么给他取这个名字,柏燕芬讲,希望他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不要跟他投胎掉的父亲一样满嘴跑火车,最后把自己跑没了。后来阿公阿婆说漏嘴,说这个名字是柏燕芬与他的父亲一起定的,取的两人的姓。 起初柏言将目标锁定在言上,发现姓这个的太少又将范围扩大,严、闫、颜他都查过,要么年龄碰不上,要么长相跟自己出入太大。直到婚后商旻区亲口告诉他,没有符合身份特征的男性,dna数据库里对比过也没有,柏言才肯信,他爸确实如柏燕芬所讲已经人间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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