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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闻到了腥的味道。 ——非常新鲜的,大量的人血的味道。 兰德迦纳皱起眉,骑士的脚步顿了一顿,手搭在了剑柄上,全身的肌肉暗自紧绷起来了。 他跟随侍奉者,穿过半圆形的回廊,在高大的石柱门前,在一片血的腥气里,穿着纤尘不染、没有半点杂色的洁白长袍的侍奉者停下了脚步。 “请您独自进去吧,西苏阁下在等您。” 侍奉者低垂眼眸,礼貌地伸了一下手,作为示意。 “多谢。” 兰德迦纳攥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进了露天的圣堂中。 血祭台 神殿的圣堂是贝壳的形状。 正中央搁置着由纯度最高的黄金制造成的底座的喷泉台,嵌满宝石、玛瑙、珠翠。圣明天使的寝殿上方,日夜流淌的黄金汤与朗姆酒,被引流到此汇聚。 喷泉台上常年盈满,据说大天使就是由此诞生——在诸多主教与王公的见证下,八翼天神经由此处,第一次照看人间。 从那之后,除了高阶的神职人员外,只有国王与王后,才有资格,涉足这一方圣坛。 兰德迦纳站在圣堂第二高层的围栏处。 他没看到黄金汤,没看到朗姆酒,他只看到血。 汩汩的鲜血,自泉台不断喷涌,金字的底座与名贵的宝石,全被血浆染红了。那些血盈满下方的凹台,漫溢出来,台内横横竖竖,躺着…… 一、三、六……整整九具尸首。 他们平躺着,双手交握在胸前,总像是刻意被摆出来的安详姿势,脸上盖着白布;他们的混合在一起的,鲜红色的血,沿着白布的褶皱向上爬、向上洇,快要把布给染红了。 兰德迦纳紧攥着剑柄,他一言不发,收回视线,走向站在不远处的阐释者。 “殿下,您已经知道,杀死天使的方法了,对吗?” 兰德迦纳还未靠太近,西苏便开了口。 骑士停下脚步,维持住距离,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诚实,兰德迦纳殿下。”西苏扶着侧胸,行了个礼,又问:“阿拉诺大人何时才能前来?” ——第十人。 兰德迦纳的金瞳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护送圣明天使回转基罗亚娜的十二人小队;第十一人,阿拉诺,第十二人,兰德迦纳。 “……您是要杀死我和阿拉诺,然后自杀吗。” 兰德迦纳低声问出一句,又意识到不对,他纠正道:“不,‘阐释者’早就知晓虐杀天使的手段,西苏阁下,您不用死,对吗。” 西苏还没说话,兰德迦纳望向凹台内的尸体——他似乎短时间内见证太多、来不及处理太多死亡,一股梗塞的感觉,像是下水道被潮汐的激流拍过,要向上顶起浴缸的塞子,使那些水流,统统喷溅出来了! “可是那些符文,那些咒语,难道不是帷幕上的画、不是收集起来的气味罐才是关键?他们只是见到了,他们奋不顾身地在保护亚勒·克洛伊阁下!他们绝对忠诚,他们不会伤害——” “如何保证绝对的忠诚呢?兰德迦纳殿下。”西苏转过身来,他面上的眼罩摘掉了,但宽大的黑色帽檐遮挡下来,更像是把他的眉眼全部挡在深沉的阴影里的面具,西苏道:“闭起眼睛来,仔细回忆吧,难道你记不住那些幕布上的图样?又或者,只是大概的纹路,就足够找到居心叵测者,钻研复刻出来了。” “我……!” “或者,请允许我向您询问:为了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的绝对安全,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你是否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 “当然!” ——兰德迦纳脱口而出。 可,话音落下之后,圣骑士又哑了哑。 “我相信您的忠诚,殿下。既然您愿意为了圣明天使在此自刎,那么,为什么别人,就不可以呢?” 西苏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手掌摊开,指向犹在喷涌着血液的泉台。 “我向他们解释了,为了禁绝虐杀圣明天使的恶密外流,希望他们死在这里。兰德迦纳殿下,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没有犹豫。 “他们是自愿,为大天使而献身的。” ——疯了。 兰德迦纳瞪大眼睛,他看着那些尸体,白布几乎全被染透了,只剩下一点点残存着的尖。难道是,他们也直视了圣明天使的眼瞳吗?不然、不然为何疯癫至此?? 为了一点“可能性”,为了一句来自阐释者的“请求”,他们之中,那些侍卫,甚至不是骑士、不是侍奉者,他们没有过要将自己的一切捧到神明的脚边、供其挑选享用的誓言,就能这样,忘掉自己的妻儿、姐妹,任凭老母亲在街头哭泣,选择踏上死路吗?! ——兰德迦纳也要死。 ——阿拉诺、阿拉诺,勇敢的、忠诚的、心怀希望与热爱的阿拉诺,他也要死吗?! 圣骑士紧紧地攥着拳,他低声问:“阁下……亚勒·克洛伊阁下,他知道这一切吗?” “当然。”西苏偏过头,也垂着眼眸,看成为了喋血尸堆的凹台,“兰德迦纳殿下,你是第一次,感受到神明的残忍吗?” “……” 兰德迦纳抿着唇,又听那位黑袍的阐释者,波澜不惊地说:“不过,神明毕竟也是仁慈的。这些灵魂,得到了他一一的见证与祝祷,会进入真正可以永生享乐,长久侍奉神明、聆听真神教诲的殿堂。” 西苏停顿了一会儿,他与兰德迦纳皆沉默,片晌后,西苏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信任你的虔诚,他认定你无论如何不会背叛。兰德迦纳,你虽然活着,但已经被认可,你会在死后畅通无阻地进入圣明天使的英灵殿,我由衷地祝贺你,殿下。” “……”兰德迦纳有些恍惚,脱口问:“那么,阿拉诺呢?” “拥有热哈德的阿拉诺大人,他高贵的家族享有世代供奉,他是发过献身誓言的骑士。兰德迦纳殿下,倘若他做出牺牲自己之外的选择,才是背叛荣誉,问题才更为严重,不是吗?” “……” 兰德迦纳闭上眼睛。 骑士金色的睫毛颤了颤,他听见西苏在问:“亚勒·克洛伊阁下正在休息,你是否要去见他?” “……”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却没能回答。 他从未想过——他从未想过,是的、是的,为守护神明、为守护国家、为守护百姓而牺牲,那是骑士们最为光誉的荣膺,兰德迦纳不会犹豫,他相信阿拉诺也不会犹豫——前提是,在战场上、在面对敌人、面对奸邪佞物的时候。 为何回到基罗亚娜,回到这被冠以“圣城”之称的城邦,回到安全的、可以休憩的地方之后,已经死去的人也好,阿拉诺也好——刚刚还雀跃着,溜去找自己心爱的姑娘的阿拉诺,现在或许正在与之幽会,诉说衷肠,交换眼泪与笑声的阿拉诺,还需要献出自己已经险些失去无数次的,宝贵的生命? 那位姑娘会如何哭泣,热哈德会如何为这位小公子而哀悼? 可怕的是,兰德迦纳竟然觉得,阿拉诺,这位骑士,他或许,不会甘愿领受这样的牺牲。 西苏也许会秘密地将其处决,再“赏赐”给阿拉诺、给阿拉诺的父母,以英雄的名号。 ——而最为可怕的部分。 是阿拉诺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一个人,一名骑士,他不愿牺牲,他想要活命,那么就完了,全部都完了。 兰德迦纳想要见一见亚勒·克洛伊。 他实在想要圣明天使亲自来一点迷津:为什么对神明的保护,是要凡人、要他的朋友,以生命自证忠诚?? 但兰德迦纳,又不想见到亚勒·克洛伊了。 他怕自己会脱口而出那些质问;他怕得到一个,自己隐约猜测的,“不好”的回答。 “……我不知道,抱歉,阁下。” 兰德迦纳轻轻搓动着唇,他的嘴唇突然变得无比干燥,他低声说:“抱歉,阁下。” 西苏静静站在兰德迦纳的身侧。 他看着圣殿骑士的脸庞,年轻的骑士无疑是俊朗的,是太阳般光彩夺目的,然而眼下,骑士的眼睫垂敛下来,就像是云翳遮挡阳光,那些熠熠的神采,统统被掩盖、遮蔽起来了。 ——“别不高兴,殿下,虽然我闻不到,但是,圣明天使不会喜欢你现在的味道,你知道的。” 西苏很想、很想,这样说上一句。 但无论于情于理,他都闭上了嘴,把这一句压在心里。 阐释者抬起手臂,轻轻搭上兰德迦纳的肩,温和地道:“去见一见他吧,兰德迦纳,见一见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尽管去质问他,尽管表达你自己,他会给你回答的。” “……质问神明吗?” 兰德迦纳微微抬起头,看向西苏。 骑士的金眸中有明显的讶异,甚至一部分的震惊,西苏笑了笑,“嗯”了一声,道:“不要压抑自己的愤怒,不要压抑自己的悲伤,或者别的什么,随便什么。‘本能’、‘本心’、‘本性’……圣明天使应该对你提过这些吧?想知道什么,想得到什么答案,尽管去问,勇敢、大胆地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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