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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谁也不在乎。 亚勒·克洛伊把一坨云推到米卡尔的脸上,转身展开羽翼飞翔起来,米卡尔愤然展翅追逐,笑声穿过云层,穿过那些属于伟大的阿涅斯的金线,又落回果树旁。 米卡尔跑去看普蓝的画,祂不再追逐,亚勒·克洛伊闲闲走了几步,脚尖踢到了一枚金色的果实。 他弯腰捡起金果。那果子的外壳微微干瘪,好像内心已经痛苦不堪地腐烂、死去了。 亚勒将果子上下抛了抛,又坐回云堆旁,伊伊这时凑过来,洁白无瑕的手臂一挥,一面云镜就在亚勒克洛伊的面前展开了。 “亚勒,你看,‘未来’。” 伊伊伸出手指,轻轻点中云镜的正中央。里面许许多多的人快速地、同时地穿梭着,像一连串爬行的小虫子,伊伊对亚勒·克洛伊说:“你看呐。” 亚勒·克洛伊手指轻蹭着金果,懒洋洋地瞥过去一眼。 伊伊要比亚勒专注得多,祂一边看,一边还要讲解:“这些没有死于战后瘟疫的嘉伦兰人,他们屠杀小兽与奴隶,献祭女人与孩子,说这是在‘答谢’圣明天使的恩典;你看呐,亚勒:穿着红衣紫袍的达官贵人们,在利用这场瘟疫排除异己,四处血流漂杵……这就是你死去六十四万次后、是你最爱的‘人间’……” 云镜内确实献血弥漫,伊伊转过头来,不解地看向亚勒·克洛伊,祂额头、面颊、下颌处的眼睛分别眨动着,问:“你为什么要拯救、为什么舍不得这样的地方?又宁愿为此遭受那样的惩罚?” “先说好,并不是我在同你诡辩。”亚勒·克洛伊攥着金果,伸出食指来摇晃两下,“伟大的阿涅斯,我们的尤芮欧,祂到底是在惩罚我阻止了瘟疫肆虐,还是惩罚我……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伊伊歪着头,亚勒克洛伊笑了几声,只回答:“对,别的什么。” 祂不认真回答,伊伊也没什么办法,又问亚勒:“那你又要走了吗?亚勒,我们都会想念你的。” 亚勒低下头,又蹭了蹭掌心里的金果。 果子确实烂掉了,天使的手指抚摸过去,那里的表壳就瘪下去一点点,变得凹凸不平。 亚勒说:“不,伊伊,暂时……我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了。” 祂抬起脸来,把金果搁在云朵上,又撑住了自己的下颌,喃喃道:“我不想再去人间了,伊伊。” “那真是太好了!” 伊伊展开手臂,抱住亚勒·克洛伊,与祂左右贴了贴面颊,听见亚勒说:“他应该也会很快,过完一生。” “你带上来的人类吗?那个金头发、金眼睛的孩子。”伊伊又歪着头回忆了一下,道:“是啊,人的一生多么短暂,他会很快就死去的,用不了多久,兴许你的伤痛还没消退时,他就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了。” 亚勒克洛伊拖着音调,长长地“嗯——”了一声。 伊伊站起身,又跑去别处。亚勒低下头去,用指尖戳了一下身旁的金果。 金果晃悠了一下;亚勒·克洛伊用点力气戳下去,金果子就滚落云层,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亚勒抬起眼来,忽而听到尤芮欧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关于‘惩罚’,伟大的阿涅斯说,她要见一见你。” 其祂天使还在各自玩乐,亚勒克洛伊环顾四周,确定只有自己听到了尤芮欧的声音。 祂放下手掌,摸索了一番,没有找到遗失的金果。亚勒·克洛伊轻声一叹,展开羽翼,再一次飞向至高无上的云端。 雾一样弥漫着的云层上,不计其数的金色的线如同涟漪一样荡漾、浮动,它们慢慢聚拢、纠缠,并未变成确切的形貌。 亚勒·克洛伊轻飘飘地落下,听到金线——听到无形无相的、伟大的阿涅斯轻叹着: “——亚勒·克洛伊。” “我这可怜而又伟大的孩子……” 亚勒不禁笑了笑。 祂的脸上的纯白的眼睛,合拢成为一个,嘴唇的缝隙纵横裂开,亚勒抖动手臂,祂的手臂也变成翅膀,从肩膀的位置生长出去。 “我的真主,我的母亲,我的神明。您是来考验我最近有没有认真向尤芮欧学习哲学和辩论吗?那么,您的孩子并不可怜。” 金色的线向着亚勒·克洛伊伸展过来,它们落在亚勒的头顶、脸颊、翅膀上,像是缎带,又像是变了形的手。 阿涅斯说:“你失去了太多,我的孩子。” “可我也得到了太多。阿涅斯,我得到无数注视的双眼,得到无数向往的口舌,得到无数侍奉的身躯。它们像是溪流,像是脉搏,像是高山,像是羽毛,但是最近……” “我不确定,母亲。”亚勒·克洛伊顿了顿,祂无穷无尽地眼瞳轻眨着、转动着,祂说:“我不确定,但是最近,这云层之下,凡尘之中,好像出现了一颗,爱着我的心。” “——凡人以什么来定义‘爱’呢?”亚勒克洛伊问着,祂的声音轻轻地低下去,“阿涅斯,我想无时无刻地见到他,但是,我又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亚勒克洛伊轻声说: “这两种选择,对我来说,都十分容易。” “但是,我的母亲……为何我会感到如此艰难,做不出选择?” 金线温和地勾勒着亚勒克洛伊的面庞,它们向着天使的身体涌动过去,好似一个温柔又和煦的拥抱。阿涅斯对亚勒·克洛伊说: “因为你靠他太近了,我的孩子……我的亚勒,我的眼睛。距离人类太近,就会给人类渎神之机,你让他平视你的眼睛,他就会产生僭越与质疑。” 一直在旁的湛蓝色眼瞳,也转动它巨大的瞳孔,对亚勒克洛伊说:“忘记我的教诲了吗?人类,他们自私,他们肮脏,他们贪婪,他们狡诈……就像是他们所种植出来的,那些供给观赏的植物——哪怕能够开出美德的花朵,扎根处也是腐臭的淤泥。” 亚勒向着尤芮欧的眼睛,望了一会儿。 祂现在的嘴巴,做不出“笑”的动作,亚勒克洛伊卷动舌头,他道:“但是尤芮欧,我想你也没有办法否认,那些花朵,它们拥有纤尘不染的美丽与圣洁。” “但花朵的生命如同虫豸一般闪逝,它们眨眼凋谢。” “但它们迎风再生,它们迎风再盛。”亚勒克洛伊的声音笑着,祂的羽翼折过来,轻轻触拢自己的胸口处,停留在并不存在一枚心脏的位置。 亚勒克洛伊说:“我的神明啊……它们如同我们一样,无穷无尽。” 阿涅斯没有再开口,尤芮欧也不说话了,金色的线依旧拢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缠绕着祂的每一片羽毛,缠绕祂正在分化成为两枚的眼睫,缠绕他每一根变幻出来的指尖。 亚勒克洛伊的指尖,仍旧点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变成人形的、如同蚌肉一样的嘴唇微微勾着,他人形的红润的舌尖轻轻弹动,亚勒克洛伊说: “人类的心脏,像是苹果……鲜红的苹果。它流淌着蜜水,我的阿涅斯,我的母亲,赐予我一切的您啊……它诱惑着我,教我如何能不去摘下这枚禁果,如何不去,品尝这颗心?” 云雾之间安静下来了。 数不清的金线缠挂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圣明天使只是矗立不动,他又听见阿涅斯问他: “你又要离开我了吗?我亲爱的孩子。” “……” 亚勒·克洛伊微微抿起嘴唇,他迟疑片晌,叹道:“我不知道……我不想再见到他。” “——但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不想见到霍德尔。我没有埋怨,没有厌烦,没有难过。我原谅了霍德尔,哪怕同样被您惩罚,我也轻易原谅霍德尔对我做出的一切,我宽恕他,没有一丝片刻的犹豫。” 亚勒克洛伊微微扬起脸来,他闭着眼睛,金色的线条遮在大天使纯白的眼睫上,亚勒·克洛伊动动嘴唇,吐出来一声: “可是,我讨厌兰德迦纳。我的母亲,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的兰德:一边焦头烂额政治缠斗一边研究如何建造巴别塔中…… 二十七天 伟大的阿涅斯没有多言。 她未对自己宠爱的孩子做出任何指引或是解释。 阿涅斯的金线慢慢抽离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宛若怀抱渐渐松开。 她说:“你已经得到真正的惩罚了,亚勒……你得到足够的惩罚,回去吧,回到只有愉悦与轻松的‘乐园’……愿接下来的每一日,你都能快乐、幸福,直至消亡为止。” 亚勒克洛伊扇动翅膀,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只有尤芮欧,像是不忍那般,闭起了湛蓝的眼睛,在眼帘之间,挤出一声叹息。 - 阿涅斯的果园内的金果树,到了更换枝叶的时候。 云与风拂过金色的树冠,吹飘起一阵波光粼粼的金粉,落到云层之下,形成粲然的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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