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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米卡一动也不动,他将另外一只手抬起来,将掌心里的神谕书举起来,书的侧壳对着亨利埃塔的方向,米卡清脆的声音在圣殿之内响起来了,每一个词语,在每一个角落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亚勒·克洛伊说:你的气味,让这里变得臭不可闻。” “哈!” 亨利埃塔睚眦欲裂地大睁双眼,先是喷笑出来,之后,蓦然开始哈哈大笑! 毕竟是骄矜的贵族,哪怕笑得如此大声,亨利埃塔的形貌也没有出现过多的变化。当他笑意渐渐放缓、渐渐止息的时候,当他那双已经有些发红的眼睛,再次看到小小的米卡的身上的时候,在这位如神一般的主教阁下开口之前,米卡先说道: “你是想问亚勒·克洛伊,难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不是将祂据为己有?” “你想问亚勒·克洛伊:难道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这从出生起就持有‘洛斯’作为姓氏的,就不贪婪、不傲慢、不伪善?” “你想在这里,质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你的所思所想,你尚且未能进行的所作所为,和兰德迦纳比较起来,甚至,和这圈固神明、控制天使的神殿比较起来,又有什么样的区别?” 米卡微微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发出来的声音依旧是奶声奶气的,可是,无论动作、神态、腔调,却都像一个,在亨利埃塔眼中,像是贵族养育出来的,一位沉淀而稳重的爵士。 “我不会否认兰德迦纳的‘贪婪’。” 米卡亚勒微笑着,他祂说道:“只是,亨利埃塔,如你这般的凡人,所贪婪渴求之处,寻找的全部都是——不劳而获、神圣降临。” “如果你是农民,你会想让稻谷在神力之下自行催熟;如果你是渔夫,你想要鱼儿自己跳上岸、跳到你的背篓里,甚至自己走到市场上去被屠宰,被卖个好价。不,亨利埃塔,如果你是农民、是渔夫,你干脆不会想要做这两个职业,你会向圣明天使乞求,那一步登顶的至高无上。” “——你想要的是金子,却对炼金之术嗤之以鼻;你想要民众的爱戴与拥护,却一件真实的事情都不屑于自己去做;你想要聪明的大脑、健康的身体,但又懒惰于计算和运动。” “好,那么,米卡,现在换我来问问你了。” 亨利埃塔低声打断了米卡的话,他又一次抬动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台阶处。 “如果我可以靠冶金来获得金子,又何必向天使乞求? “如果我可以靠累积善行来获取名声,又何必向天使乞求? “如果我可以靠训练,来得到优秀的脑袋、健美的身材,我又何必,向这伟大的——向这伟大的天使哀求、祷告、哭诉!?” 出身于贵族阶级,饱读诗书的大主教,就连质询也像是在作诗。 他一步接着一步地往前走着,每缓缓走出一步,就更扬起一分手臂,大声问道: “如果我已经付出了代价,付出了努力,那么我所得到的,就是我应得的!我为什么还要匍匐在你们的脚下,向你们表达感恩,向你们寻求赐福?” “还是说——” 亨利埃塔拖着长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这个时候,不算十分恰当地,勾挑起了嘴角来。 “——还是说,创世神与她的使者,这些天使们,所存在的意义并不是‘帮助’,而是‘考验’,是‘磨难’,是‘绊脚石’?” 亨利埃塔冷声一笑: “千百年来,千万年来,一直是神明定义着善行、劳苦、罪恶!为何如此?还是说,这圣明天使,这亚勒·克洛伊,他才是疾病、灾祸、罪恶的化身!” 亨利埃塔最后的话语,声音已经大的像是喊出来了。 这些音节在圣殿内冲撞又回荡,和亨利埃塔自己的话语交汇在一起,变成有些凌乱的回响。 而就在这种时候,米卡依旧没有半分被震慑住的模样。 米卡的表情、动作,都还是那个样子,他稳稳地张开小小牡蛎肉似得嘴巴,用又稳定、又平直的声音说:“所以,亨利埃塔,亨利埃塔·唐恩·休利特。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是,你与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之间的不同。” “——他不会再索要圣明天使的神力与赐福。”米卡说着话,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地,不太合时宜地补充了一句:“可几乎所有的人,要的都是那个呢。” 米卡道: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想要得到的,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爱情。” 米卡收回自己的手,用《神谕书》的硬壳子,轻轻敲了敲圣明天使的大理石翅膀:“可是,哪怕要的是这样的东西,他也并没有只一味祈求,让圣明天使的真心在他身上无端降临。” 米卡俯看着亨利埃塔,他说:“亚勒克洛伊,不是任何事物的化身。”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人间的善恶,也从来不曾由阿涅斯或天使来定义。” “你想要侮辱神,想要亵渎神,那么当然,刚好,你要先建造一方看似虔诚的,付出贡献的囚牢。”亚勒克洛伊稍微转过身去,他的身后是那巨大无比的,永远不会开口的石雕。 “然后,你要反复祈祷,反复求告,以最大的诚意,最多的哀切。” “在牢笼里的,当然不会给与回应。” 作者有话说: 亚勒:(除了兰德迦纳之外的)人类到底为什么都这么喜欢诡辩……! 是你来了 亨利埃塔并没有十分认真地在聆听亚勒——聆听米卡的话语。 因此,他听不出来,自己与米卡的声音,在这方圣殿之内,其实有十分明显的差分。 他甚至是不屑去听的、或者说、根本没有在听的。因而,米卡稍微闭阖嘴巴,抿了抿唇,有那么两三秒,都不想再说下去了。 尽管这只是阐述,而非教诲;尽管对于已经陷入自我偏执的人类大主教来说,这些话全部是没有用也没有意义的,但米卡还是缓声道: “它不回应,你就有充足的理由说,它不存在;它不拯救,你就有充足的理由,将它抹杀。” “哪怕你,你们,是一厢情愿。” 米卡微微扬起脸,天顶两旁的窗洞外,那些难以区分日月的光芒,温柔地泼洒在小男孩的脸庞上。 他的影子投落在圣明天使石雕的翅膀上,好似其中的一片羽毛一般,米卡轻声说道: “你,甚至霍德尔,所想要的亚勒·克洛伊,都是一名扈从,一个仆人,一匹战马,一杆重铁铸造的长枪。你们想要神明成为自己的护拥者,执行者,从不打算过问祂的意愿。 “但是亨利埃塔,但是休利特,亚勒·克洛伊给过霍德尔的一切,祂也可以百倍、千倍地给予兰德迦纳。” “——你所想要的一切。”米卡对亨利埃塔道,“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向你保证,凡人所想要的一切,如神一样的兰德迦纳,必会得到它。” 亨利埃塔的眼睛像是因某种癫痫而抽搐起来了,它一只变得很大,一只又变得很小,亨利埃塔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着声音,但他一直看着米卡,聆听着,并见证着米卡说道: “从今日起,再到五百年之内的未来。人间的善恶,嘉伦兰的兴衰,将只依由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来定义。 “他要人们团结、亲爱,那么亚勒·克洛伊,就会平等地给予所有信仰他的,相亲相爱的机会; “他要这片大陆富饶、丰腴,那么亚勒·克洛伊,就会平等地给予所有尊敬他的,学习技术与经营的机会。” “——同样的。” “倘若,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想要的是征伐,是杀戮,是铁腕的统治。 “那么,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向他保证:五百年之内,不会出现第二个,违逆他的声音。” 亨利埃塔的嘴唇颤抖起来。 但事实上,如果仔细去看,这位大主教所在抖动的,并不是嘴唇,而是牙齿。 他的牙齿磕打着,上下寒战,因此包裹着那些咀嚼惯了细腻美味的牙齿的嘴唇,才会不断地抖动、摩擦。 ——至高无上的权力。 ——不容置喙的统治。 亨利埃塔可以发誓,只要稍微站到过高位的人,就绝不会不被它吸引、不想要掌握它,使它臣服。 这小小的、柔弱而稚嫩的米卡,他说出这些话来的样子明明如此可笑,他嘴巴里吐出的名字,明明口口声声说得是兰德迦纳,可,亨利埃塔无法停止这种想象:他无法停止想象,说话的[人]其实是那一尊石像,他想象着圣明天使于石雕之中复活了,它站起来,于是天顶碎裂,太阳的金光投射下来,全部照落在亨利埃塔的身上,亨利埃塔被神力托至肩头、甚至头顶上,他穿越云层,抵达天国,俯瞰这脚下如同蚂蚁蟑螂一般的,微弱渺小的人们。 米卡又在这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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