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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呜……” 一声略带哽咽的轻喑响起。 亚勒·克洛伊结束短暂的畅想,为他的人类,低垂下纯白的头颅。 这位圣殿骑士,拥有颇为深邃的眼窝,在偏着头时,那些缓慢溢出的眼泪,于山根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值得爱怜的,盈盈晃动的湖。 浓而长的眉皱着,像深秋时被金色树叶披满的峰峦。 如果他会作诗。 亚勒·克洛伊心想——如果他会作诗、绘图、写歌,或者,编纂一支舞蹈。 他会用最为精美的一切,来形容兰德迦纳的,令人餮足的脸庞。 那朵艳红的玫瑰被侧压在兰德迦纳的头颅底下,仅有几片花瓣被金发轻蹭摩擦。亚勒·克洛伊决定使用一种比喻——在他看到兰德迦纳的侍奉 “兰德迦纳,你醒了。” 躺在窄床上的人虚张着眼,金色的瞳孔并无焦点。但是,他确实听到,有谁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对他说,醒了…… “殿下。兰德迦纳殿下,你已经清醒过来了。” 醒了…… 他醒了…… 兰德迦纳簌地霎了下眼,灵魂宛若从地心深处蓦地抽回躯壳,随之,疲乏,酸胀,热痛,也跟随灵魂一起,回到了这幅躯壳之中。 “亚……阁下……!” 兰德迦纳惊唤出一声,顾不得浑身上下的不适,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眼前,有个朦胧又模糊的,黑色的影子。 不对,轮廓……轮廓和颜色,都对不上。 兰德迦纳皱紧眉,拼命眨动着干涩的眼睛,每一下都带来刮骚似得刺痛;他鼓动同样干涩胀痛的喉咙,疑惑地向着那抹黑影伸出手去:“阁下、亚勒阁下……?” “兰德迦纳,是我。”黑影向他发出冷静的声音,说:“阐释者,西苏。” 兰德迦纳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愣太久,因为视物的能力很快恢复。兰德迦纳看到那位黑袍西苏的脸——嘉伦兰帝国的阐释者,真神阿涅斯、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最为宠爱的话事人……他站在他的床前,正面无表情却又温和地,望着他。 并平静地向他询问:“你还好吗?” “我……”兰德迦纳下意识想拢过白绸遮盖身体,可手臂一动,触抚到的却是略显粗糙的布料。 兰德迦纳这才恍然发现——他已经不在圣明天使的寝殿中了。 这是陌生又略显狭小的房间。窄仄的窗处,阳光无比吝啬地投进来细细的几道影。没有令人愉悦的香味,没有蜜汁一样的甘泉,没有云朵一般的被褥。黑黑的房顶像是巨钟的外罩,向着兰德迦纳压拢下来——他的身上好好地穿着衣服,盔甲也被收好了,挂在一旁,宛若一名沉默的骑士,宛若他的第二个分身,正在冷冰冰地审视着他。 “我……” “先喝些水吧。” 西苏将原本就搁在桌上的水向着兰德迦纳推了推。 兰德迦纳转动僵硬的眼瞳,看过去。 水算不上清澈,上方甚至有一层浮灰。 但他确实太渴了。 兰德迦纳执起杯子,他尝到——他得到杯子里的水。 生涩,带着一股被阳光晒过了头的被子似得怪味。 和蜜糖的味道……距离太远了。 兰德迦纳强迫自己吞饮,西苏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又不紧不慢地,像是劝抚似得道:“兰德迦纳殿下,为王国献出生命,乃是圣殿骑士的荣誉。倘若神明需要,那么,献出身体,当然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侍奉。” 喉咙瞬间里有什么东西顶上来,令兰德迦纳再也咽不下一口。 他感觉自己被这句话剥去了盔甲、剥去了衣服、甚至剥去了皮囊,一颗极度羞耻的,包拢着挣扎与怀疑的心脏,在阐释者的面前赤条条地暴露出来。 兰德迦纳放下杯子,看向西苏——整个嘉伦兰帝国,就连最偏远的小镇里最没见识的流浪者都知道,这位被圣明天使偏爱多年的男人……兰德迦纳像是被自己瞳孔里的金色烫了一下,眼眸又垂下去了。 他听见西苏轻轻叹了一声。 “……你该有什么话想说的,对吗,兰德迦纳?我会帮你转告。”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 ——他该有什么话想说的。 譬如,昨晚的一切,是神赐给他的一场美梦而已吗?又或者,还是一场噩梦,他将纯白的圣明天使,在自己的梦中玷污、亵渎? 再譬如,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为什么是西苏在他的面前?他那……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离开了吗?是因为对他的表现感到不满,对他的无耻感到愤怒,所以将他驱赶出了圣殿吗? 再譬如,作为阐释者……作为阐释者,西苏对于圣明天使的——另一种形式的侍奉,也是、也是…… 尽管还没有发出声音,兰德迦纳却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觉得西苏的话,那些阐释者得体又圆满的话,变得有些刺耳起来了。 身体多处还带着热辣的隐痛,可无言的冰冷却莫名其妙逆着阳光的窄影窜出,像调和过的大理石膏泥一样,糊在兰德迦纳的身上,从皮肤到骨骼,浸透。 兰德迦纳轻轻地呼吸,确保声音不至于颤抖,低声回答:“不,西苏……阁下,我没有话要你转达。” 西苏看着兰德迦纳,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但也没多勉强。 兰德迦纳突地拿起杯子,将剩下的水喝尽了。 这才是他平时饮惯了的味道。但兰德迦纳却像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水质的低劣,他像是喝下了一杯寄生虫、灰尘、泥锈与水垢的混合体,以至于肠胃中涌动起恶心、反胃、种种不适。 这种不适,以及阳光的偏颇,让兰德迦纳感到手脚冰凉。 西苏倒是站在阳光里。 连光都偏宠于他呢。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生出这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可他确实心乱如麻,也确实,好像,没有办法,再继续和西苏单独待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了。 “登基仪典刚刚结束,看时间,我应该已经耽误了训练,还赶得及带骑士团进行巡逻。”兰德迦纳下床,拿起自己的肩甲,向西苏示意,“非常抱歉,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阁下,请。” “好吧。” 西苏向兰德迦纳颔首,二人交换了一个告别礼,黑袍的阐释者便转过身,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城内狂欢的声浪传过几条街区,隐隐约约进到这间闃静的房间里时,已经闷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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