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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迦纳被吓了一跳。 他眯着的、沾满汗水与泪水的眼瞳再一次睁开了,“阁下……”,兰德迦纳有些着急地唤了一声,但声音几乎没办法挤出肿胀起来的咽喉,兰德迦纳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青红到近乎发黑的血管,前所未有的明显,甚至有些可怖了。 像是大理石雕像开裂,每一大块分崩离析的石膏之间,出现的深缝。 亚勒·克洛伊薄薄的、洁白的一层皮肤,像是薄薄的、洁白的一层轻纱,拢在那些深深的缝隙上,使其变得不那么骇人,变得朦胧。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天使方才被自己轻轻咬过的下唇鲜红欲滴,暴露出来的血管让他几乎像是一个人——一个拥有最为平常的骨肉,十分容易被摧毁的,脆弱的人。 兰德迦纳轻轻地,放开了禁锢着亚勒·克洛伊双腿的手。 下袍的白布随着兰德迦纳的动作坠落下来,被捏出来的红色印记随之被遮盖、掩藏,兰德迦纳抬起手,双手交错着抚上自己的脖颈。 就仿佛还在。 咽喉内的异物感暂时没有消退,兰德迦纳握着自己的脖子,他仰着头,望着亚勒·克洛伊的脸,望着那被白绸遮盖着的,上半部分。 “下次。” 兰德迦纳哑着声音,他说出口的话像满是颗粒的空气,但兰德迦纳跪立起来,固执地对亚勒·克洛伊说:“下次,我要看到您的眼睛——” 白羽似得眉会皱起来吗?双瞳是否会水雾迷茫如同银箔?会失神吗?会失焦吗?是否也会如他一般,因为生理的鱼欢,而流出该判定为罪孽的泪水? “——请您答允我的请求,我尊敬的,我伟大的阁下。” - 阿拉诺的心情十分糟糕。 “那个西苏”骑着马,不卑不亢地同他并排,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头,引领整个车队。新王派遣来的军士与侍奉者,将马车前后环绕,包围在正中。 一向行在最前方的兰德迦纳,今日被刚从泥地里翻出来的鼹鼠一样的西苏挤占了位置,只能坐进手脚憋屈的、视野受限的马车里。 只剩一只眼睛的独眼龙西苏,还大言不惭,敢端着冠冕堂皇的语气,对阿拉诺说:“一切皆由陛下授意,是为了保护‘那位阁下’。” ——听听! 那位阁下、“那位阁下”,这里还有哪位阁下? 难道还能是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祂拖延小半月,硬赖在霍堪不走,要西苏推着拉着才肯“回家”?! 尤其是,在兰德迦纳登上马车时,阿拉诺就在一旁,他就看着了! ——那明明就是一辆空马车!! 阿拉诺瞪大眼,恨不得自己的鼻孔里能往外喷火吹粗气,一把烧秃西苏的头发! “哇啊——哇啊——啊、啊——!” 头顶盘旋着的乌鸦们一直在没眼色地大喊大叫,马蹄踏透被暴雨浇冒了的土地,飞溅起层层泥浆。阿拉诺憋闷地咬着自己的舌头与腮颊内侧的肉,余光却总是愤恨地往西苏的身上落。 瞧瞧,就现在,就有一只乌鸦,落到了西苏的马头上呢。 阿拉诺无声地哼哼,眨巴了两下眼,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太对。 他蓦然皱眉,转过头去—— 那只乌鸦已经拍动翅膀飞起来了,可就这么一瞬,阿拉诺还是看清了,乌鸦尖长的嘴巴里,居然叼着一只死气沉沉的、软绵绵的大老鼠! “乌鸦……会吃老鼠的吗……?”阿拉诺震惊地转回脑袋,自言自语,他勒着马缰,又抬起头,向天上看。 那些盘飞着的鸦影,似乎,确实有零星的几个,不太正常。 它们的嘴巴里,好像也叼着老鼠的尸体。 阿拉诺搓了搓自己的脸,又挠了挠头。 他愤愤地想,要是身旁一起策马前行的是兰德迦纳,至少这种新奇的景象,还能有点大呼小叫、互相笑着讨论一下的快乐。 现在,都被西苏毁了! 毁了!! 马车内。 “亲爱的,坐到这边来呀~” 亚勒·克洛伊向着旁边挪了挪,抬手拍了两下自己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兰德迦纳原本从车帘晃动露出的缝隙处一直盯着四周,听到亚勒克洛伊的声音,才转回了头。 亚勒笑起来,又将软垫扑扑有声地拍打两下,催促:“来嘛,来嘛。” “是,阁下。” 兰德迦纳抿了下唇,依言坐去亚勒的身侧,他本就没打算贴离亚勒·克洛伊太近,但还没坐定,大天使便将他向旁边用力推了推,一直到兰德迦纳一侧身体挨到马车的门板,而亚勒也向着另外的方向挪去。 两人之间仿佛隔出来一个巨大的海沟,随时可以坐进来一个西苏,兰德迦纳微微诧异,但才抬起金眸来,眼前便扑过来一团白色,接着,骑士的膝头一沉,亚勒·克洛伊就这样躺倒在了兰德迦纳的腿上。 “阁下……!?” 马车实在颠簸不稳,坐垫又没多宽,兰德迦纳赶忙用手将亚勒围住,膝盖也抬高了些,他生怕亚勒一个不稳滚下去,又另外,也怕—— “阁下,这样如果有什么意外危险的话,我恐怕来不及有所反应、来不及保护……” “好了好了,西苏在呢,怕什么。如果他没有做好料理万全,应对一切的准备,是绝对不会亲自来接我的。” 亚勒·克洛伊打断兰德迦纳的话,他枕着圣殿骑士的腿,自己的腿却伸出去,交叠着踩在另一侧接近门顶的位置。亚勒抬起手,指尖在压覆着鼻梁与面颊处的金蕾丝下缘轻轻一勾,一只鸽子便从他的脸上飞起来了。 兰德迦纳瞪了下眼。 下一瞬,他的目光落进了两汪纯白的湖泊中。 兰德迦纳托在亚勒·克洛伊头侧的手指颤了颤,他还没说话,腿上就又受了些力——亚勒·克洛伊以后脑和脚跟为支点,将自己的背与臀抬起来了。 一点纯白的羽,自亚勒·克洛伊的身下探出尖来,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长大、伸展、铺列。 兰德迦纳瞠目结舌,他屏着呼吸,亚勒·克洛伊在他的腿上从平躺转为侧躺,于是,那顶开后背衣料的翅膀,就这样折拢着,出现在兰德迦纳的眼前了。 洁白无瑕的羽毛根根分明,罗列齐整,却让兰德迦纳眼花缭乱,甚至又有些头晕目眩起来;亚勒轻轻抖了抖翅膀,羽毛磨蹭出一点被马车声覆盖的“沙沙”声,他折叠着的翅膀顶处盖过肩头,像是绒被似得,一只盖住亚勒·克洛伊的上半身,另一只压在身下,飞羽向着地面戳落。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扬了扬头,白得和羽毛几无二色的眼瞳看向怔愣的圣殿骑士,笑问:“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的翅膀啊?” 兰德迦纳还没记起自己能够呼吸,哪怕他的肺部已经压瘪了。圣骑士的声音颤抖着,他问:“我、我可以吗?” 亚勒只是笑着,又眨了下眼。 兰德迦纳好似溺水溺到了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他的一只手还被亚勒·克洛伊枕着,另外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极轻、极为小心地,落在了那片羽翼上。 柔软。 极致的柔软。 兰德迦纳的手抖着,慢慢在天使的羽翼上摩挲,那是胜过最为光洁的绸布的丝滑,是赢过最为蓬松的鸭绒的轻柔,仅仅是覆盖上去,就有细细密密的暖意与舒适,接连不断吻上兰德迦纳的掌心与指缝。 ——比仅仅触抚一根羽毛时,更千百倍的麻痒。 亚勒没再说话,兰德迦纳也不开口,那份剧烈的悸动与震颤过去,骑士的心跳缓慢平复,他仍然抚摸着亚勒·克洛伊的翅膀,而整个马车的轿厢内,好似都被圣明天使的洁白圣辉给笼罩起来了。 兰德迦纳低回头,他看着亚勒·克洛伊已经闭合起来的眼睫,轻声问:“您怎么想到、您怎么突然,放翅膀出来了呢?” “在神殿外呈现人形,我就必须得保留一部分天使的特征。往常不放翅膀,是因为被裹着不舒服、也不方便。”亚勒·克洛伊睁开眼,他自下而上望着兰德迦纳的眼睛,又动了动身体转成接近平躺的姿势,伸出手去,掌心碰了碰兰德迦纳又红又热的脸颊。 “要想维持普通的脸,就只好将翅膀放出来咯~别告诉西苏,亲爱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兰德迦纳点点头,手指轻勾,又发现了些不对劲,他怔了怔。 “阁下,您的头发……” ——圣明天使原本绸缎似得、能一直披到腰际的长卷发,此时此刻却只垂到锁骨以下的位置了。 亚勒含着笑,在兰德迦纳的膝上歪了下头。 他讲:“亲爱的,天使的‘头发’,就是‘翅膀’。它们都是有‘感觉’的。” “所以,你之前攥着我的头发,吻它、咬它的时候。亲爱的,”亚勒勾动磨蹭在兰德迦纳脸侧的指尖,绕起一缕金发,轻轻戳了戳圣殿骑士的嘴唇,“我有一点痛、也有一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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