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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迦纳垂下头,他一只手搭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腰间,另一手将黑裙夫人的手执起来,兰德迦纳微微下倾腰身,他低下头,嘴唇紧紧地、重重地贴在了阿纳斯塔西娅的手背上。 兰德迦纳闭着眼,他看不到周围的人会投来怎样的目光,但,兰德迦纳也是能听得见那些低低的惊呼与议论的。 兰德迦纳将自己的唇在阿纳斯塔西娅的手背上,多贴留了好一会儿。 洛斯殿下非常缓慢地抬头,他的唇肉差一点被刚刚的重吻黏在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上了,饱满而红润的唇瓣上印出夫人手套上的一小点儿蕾丝花纹,显得非常诙谐、可爱。 兰德迦纳低垂着头,他轻声问阿纳斯塔西娅:“阁下,我能邀请您,与我跳第二支舞吗?” “我亲爱的孩子,”阿纳斯塔西娅笑着回道:“当然是可以。” 第二支舞。 第三支、第四支……一直到第五支乐曲奏响起来。 它终于是纯粹而舒缓的双人舞的调子了,兰德迦纳不必再与旁人共享自己的舞伴,乐声舒缓,也不再激烈。兰德迦纳扶着阿纳斯塔西娅的背,他低头看着在黑色网纱下透出来的,属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那点白色的皮肤,与柔软的嘴唇。 那双唇轻轻动了动。 兰德迦纳看得恍惚,神思翩然,反应了几秒钟,才低下头去,问:“您……您说什么?我的阁下……” 阿纳斯塔西娅的唇又动了动。 她似乎吐出了圣明天使的名字,可兰德迦纳还没能听得太轻,他更低下头,下颌几乎要碰到阿纳斯塔西娅的肩膀,而阿纳斯塔西娅的唇,也几乎就在兰德迦纳的耳边。 ——稍微侧转一下头,那粉嫩柔软如同蚌肉般的唇瓣,就能碰到洛斯殿下的耳垂了。 不过好在,在众人侧目抽气、引发更多讨论之前,阿纳斯塔西娅并未轻举妄动。 她站得很挺拔,直竖的腰背落在兰德迦纳的掌心里,阿纳斯塔西娅轻声对圣殿骑士说: “‘亚勒·克洛伊’,亲爱的。” 可兰德迦纳还是不甚明白。 “什么?阁下。”,兰德迦纳更弯下腰,“我很抱歉,阁下,我还是没有听清。”,兰德迦纳皱起眉来,“您可以再说一次吗?”,圣殿骑士这样问着。 阿纳斯塔西娅的嘴唇,也确实又一次地动了。 “‘亚勒’、‘亚勒·克洛伊’。”——她说——“以伟大的圣明天使的名义,借由阿纳斯塔西娅·多萝西的声音,兰德迦纳。” “阁下——” “‘亚勒’,”阿纳斯塔西娅这样耐心地纠正道,“或者,‘亚勒·克洛伊’。” 圣殿骑士霎了下眼。 恍恍惚惚间——恍恍惚惚地,兰德迦纳终于明白过来。 他的手掌不由得一动,但怀中的阿纳斯塔西娅却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那般纹丝不动,兰德迦纳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一次快了起来,他张开口——“阁下”——兰德迦纳这样无声地唤了一声,之后,他简直不可置信那般地问道: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的意思是,要我从此之后,直呼他的名讳……吗?” “是的,我亲爱的。” 阿纳斯塔西娅的嘴唇动着,可是黑裙妇人的嗓子里,却发出属于男性的、属于圣明天使的声音。 她祂说:“亚勒,亚勒·克洛伊。” 祂笑着说: “在[乐园]时,我张望人间,我亲爱的,我好几次都看到你站在我的塌前,看到你睡在我的床上,直接不冠以任何尊称,呼唤我的名姓。” “我喜欢这样,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说,“亲爱的,我亲爱的——我觉得那很动听。” 兰德迦纳略微有些僵住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羞赧,却又来不及羞赧,他应该说这是严重的渎神之罪,可他的神明,他的天使,正在他的面前、身前、耳边放下一切,祂正在成为他的恋人、爱人。 阁下——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我伟大的阁下—— “……亚勒·克洛伊……” 我那圣明而伟大的、从天国降临而来的阁下啊—— “……亚勒。”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这样称呼于祂。 这名就像一条咒语,兰德迦纳将其呼唤出去,他身前的阿纳斯塔西娅成为石像,而兰德迦纳总觉得,自己碰到阿纳斯塔西娅的手掌,手臂,上身与一切,也都要渐渐成为滚烫的石像了。 兰德迦纳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无法动作,只觉得一切——他几乎不能认定那是不是“情绪”——但是,他的一切,“亚勒·克洛伊”、“亚勒”的一切,向着兰德迦纳,汹涌澎湃地扑来。 他几乎是倚靠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上了。 兰德迦纳很久、很久都没能动弹,阿纳斯塔西娅也陪他一起站着,一直到乐声渐渐舒缓,灯光流转起来,阿纳斯塔西娅才轻轻扶了兰德迦纳一下,出声笑道: “好了,兰德迦纳。” 她的声音又恢复成了温和的女人的调子,兰德迦纳一寸一寸地直起身来,快要条件反射似得,他说:“那么,第……第……我的天啊,是第几支舞了?我要邀请您、我还想邀请您——” “好了,可以了,我的殿下。您完全不打算在这个场合进行应该的社交了吗?” 阿纳斯塔西娅笑吟吟地打断兰德迦纳,她将兰德迦纳向后稍微推开,兰德迦纳却一下伸出手,又同时捉住了阿纳斯塔西娅的腰肢与手臂。 ——他今夜所做的,不合规矩的、甚至荒诞可怕的行为,实在是太多了。 阿纳斯塔西娅拾出自己一直放在衣袖里的贝壳扇子,她用它轻轻敲打了几下洛斯殿下的肩。 阿纳斯塔西娅笑着说:“可以了,而且,我也累了。兰德迦纳,我想要休息一下,想要安静一会儿。” 她稍微偏移了一下头颅,道:“喏,那边儿还有好多美丽优雅的淑女,在排列队伍,等着与你共舞、交际呢。” 兰德迦纳想剖白几句,可阿纳斯塔西娅这样说,他也不知道该要辩白什么。 兰德迦纳扶着这位黑裙的夫人,一路回到小阳台处。阿纳斯塔西娅坐下,兰德迦纳便单膝跪地,为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裙摆。 兰德迦纳站起身来,又去叫侍从来送点心、甜酒、水果,他贴站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侧,好像真是护卫贵族、护卫夫人或者公主的,下等而年轻的骑士那般,向后退去半步,站在阴影里,维持着一个随时能够保护主人,却也并不容易干扰到对方的距离。 但阿纳斯塔西娅明显是被兰德迦纳干扰到了。 她接过侍从手里的酒杯,笑着回过头去,问兰德迦纳: “这么不想走吗?孩子。” 兰德迦纳两手都背在身后,他抿了一会儿唇,才答道:“第六支舞的曲子已经演奏起来了,我就算出去,也没有舞伴。” “好吧,好吧。”阿纳斯塔西娅笑道,“那么,等到这一支舞曲结束,你一定要走。” 兰德迦纳不置可否。 不过,很无奈的,第六支舞曲结束时,尽管拖延、装傻、磨蹭,可这些招数统统没有起作用,兰德迦纳还是被阿纳斯塔西娅赶去了灯火辉煌的礼堂内。 黑裙妇人微笑着让仆人也都退下,不必特意来打扰,她端着质地轻薄的茶杯轻轻啜饮着,有零星的几只鸽子、乌鸦扑簌过来,像是催促似得,在阿纳斯塔西娅面前精致的小桌上跳跃了几下。 “不急,不要急……” 阿纳斯塔西娅望着小阳台外,她望着礼堂,这样说着。 阿纳斯塔西娅的视线落在兰德迦纳的身上,好不容易走到交际场合里的殿下,竟然回背双手,像个护卫似得站在一旁——站在正对着小阳台的方向,有几位淑女向他接近过来,没在兰德迦纳的面前站上一会儿,就提裙致意,转身离开了。 一看就是遭到了兰德迦纳的拒绝。 第七支舞曲很快响起来,又很快结束了。 在第八支曲子奏响时,阿纳斯塔西娅看到,大概是瑟珐·洛斯——这位慈爱的爵士,兰德迦纳的父亲,玛莱恩的丈夫,他终于忍不下去,走到了自己的小儿子的面前,进行教导。 瑟珐洛斯与兰德迦纳并肩而立,他双手搭在权杖上,虽然姿态比起骑士出身的兰德迦纳来说,更为舒展、松弛,但昂首挺胸的样子,一样显得精神又好看。 瑟珐爵士侧头与兰德迦纳说话,表情是一种严肃的温和,兰德迦纳的眼睫垂下去。不过,很快,瑟珐·洛斯的视线,便随着方才兰德迦纳的脸庞与身体朝向的方向,朝着小阳台望过来了。 自然而然的,他看到阿纳斯塔西娅。 而阿纳斯塔西娅,也自然不会躲避、退却。 在兰德迦纳微微低着头,眉目垂敛,不关注周围的时候,瑟珐·洛斯一边继续说着话,一边微微勾起唇,摘下帽子,向阿纳斯塔西娅幅度非常小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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