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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颜色其实并不清晰。 大天使的耳边回荡着数不清的祈祷,像是儿童鼓号队吹奏起调皮的杂音,亚勒克洛伊的人形的耳朵,慢慢变幻成了小小的翅膀的样子,它们回束过来,试图将亚勒的耳朵挡住,阻止那些微弱却恼人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没再看兰德迦纳,他稍微抬起头来。 圣堂的天顶,那些方窗之上的区域,描绘着人类所想象出来的,[乐园]内外的情景。 隔着一道圣光形成的[墙],真正的深受阿涅斯宠爱的造物,披着各自的翅膀,唱歌、跳舞、弹奏竖琴、吟诵诗句,怡然自乐地品尝着水果;另外一边,那些半神、半魔,伸展各自身躯上非人的那一部分,它们眺望,它们窥视,它们偷听,试图窃取一丝半点的,来自天堂的教诲,并将其带去人间,制成颂歌或者寓言,广泛流传。 亚勒·克洛伊心想道。 这一刻,他应该做一名慷慨的先知,告诉兰德迦纳:嘉伦兰的浩劫是事实,就算他用鲜血与生命祈求,也无济于事。 这一刻,他应该做一名冷酷的审判者,痛斥兰德迦纳的无礼与贪婪,并且降罪降罚于这片土地。 ——可祂低下头来。 可他低下头来,他看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只能看到一双金若烈阳,红若泣血的眼睛。 圣明天使沉默着。 或许是,太久没有得到回答与反馈,让跪在他眼前,向他献上代表骑士的一切的佩剑的人类,这贪婪而又渺小的兰德迦纳以为,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是在用无言表达拒绝。 亚勒垂敛着纯白的眼睫,他看到兰德迦纳缓慢地放下佩剑——骑士将银辉圣剑搁放在地面上,搁放在亚勒·克洛伊的脚尖与自己的膝盖之间,兰德迦纳早就忘记他随身带着清洁用的手帕,将染血的手在自己的衬衣上擦了又擦,之后,小心地撩开衬衣,将手指伸到怀中。 亚勒·克洛伊垂敛着纯白的眼睫——他看到,他眼前的,他宽容、偏爱、庇护着的人类,用血迹干涸了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向着他,捧出了一根洁白无瑕的、柔软的羽毛来。 “请您拯救这片大陆上,遭受苦难的百姓吧,伟大的阁下。如果您还愿意,实现我的心愿……” “轰隆——轰隆——喀咔!!” 霹雳接连落下,狂风的呼喝几乎成为啸音,青色的血管瞬时自亚勒·克洛伊洁白无瑕的、柔软的皮肤之下浮现,如同树根一样,蔓延全身! 圣明天使向着【虚空】,伸出手去。 祂没有碰到兰德迦纳,也没有碰到那根羽毛。亚勒·克洛伊只是伸了伸手,他笑道:“你说,要用在最想见我的时候……哈哈。” “难怪尤芮欧会说,贪婪的人类,嚼碎诺言就像咀嚼花生一样干脆又容易呢……”亚勒·克洛伊轻声说:“兰德迦纳,你这小骗子。” “阁下……!不!阁下,我——” 兰德迦纳惊慌起来,他匆匆向前膝行两步,试图亲吻亚勒·克洛伊的指尖以示讨好与忠诚,但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垂落下去,骑士又紧忙追蹭了两步,可亚勒·克洛伊向后退去,没能让他吻到一星半点。 “阁下,阁下……” 亚勒克洛伊重新伸出手指,点在了兰德迦纳的眉心。 骑士不在追逐着献吻了,他仍捧着那片羽毛,爱惜又自私似得,紧贴在胸前,好像那才是他最不舍得、最不愿献祭的东西。 闪耀的金色的眼睛,它们仰望着亚勒克洛伊。 亚勒还以为,自己要被兰德迦纳的这样的目光,给将这幅人类的躯壳,给剖空了。 他的身体变得很沉,根本不存在的心脏的位置,传来下坠的钝感,拉扯着咽喉、舌根跟着一起向下,沉甸甸地坠落。亚勒·克洛伊翻过手,抚过骑士光洁饱满的额头,他轻轻托起兰德迦纳鬓边的一缕金发勾在指尖,又托起圣骑士弧度姣好的下颌,爱不释手似得摩挲。 仿佛唯有贴触着兰德迦纳的皮肤,才能让那些下坠的内脏们,乖乖回到原位。 亚勒·克洛伊闭上眼睛,再次轻轻地笑了。 青色的血管沿着他的肩颈一路攀到下颌,攀上面颊,圣明天使完美无瑕的身躯,仿佛即将被什么扭曲的罪恶藤蔓吞噬,亚勒·克洛伊抚过兰德迦纳的鬓边、额头,他用极轻极轻的,带着香味、带着微风的声音,对眼前圣殿骑士说: “我的仆人,我的孩子,我的……” “——爱。” “我的唯一的偏爱,我亲爱的,呼唤我的名字吧,我会回应给你,你愿想中的一切。” 伟大的圣明天使,仁慈垂范的亚勒·克洛伊,他纯白又巨大的双翼,在背后展开了。 兰德迦纳仰着面庞,他紧握着羽毛,将那空若无物的贵重东西拢在胸口,抵在下颌,说: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在此,以洛斯家族绵延千年的血液,呼唤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我祈求他慈悲体谅,拯救嘉伦兰帝国的子民。 “——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解脱圣殿骑士的荣誉,成为一名侍奉者,终身匍匐在您的脚边。” 圣殿骑士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态,慢慢俯身。 亚勒·克洛伊并没有躲开,他感到人类并不算柔软的,包着硬实骨骼的皮肉,挤压到了自己的脚趾。 并不愉快的重量。并不甘美的存在感。 亚勒·克洛伊翕动双翼,他道:“不是为了这样,兰德迦纳。我已经有足够多的‘侍奉者’了。” “现在,抬起你左边的膝盖,再抬起右边;抬起你的头来。圣殿骑士兰德迦纳,瑟珐·洛斯-温菲尔德与玛莱恩·洛斯之子,奥德里奇的温菲尔德氏。不要背叛神明赐予你的荣誉,因为它必将与你爱的一切,共同休戚。” 兰德迦纳捧着羽毛,缓缓站起身来,十分奇异的,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腿有多麻,反而好似,身体被灌入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力量。 立在他面前的圣明天使双翼延展到极致,左边的手伸出,指了过去。 顿时,三道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基罗亚娜的阳光,从圣堂的方窗外,金灿灿地照耀进来。 三道阳光合并为一股,在阳光落地的下一刻,一级、两级、三级……仿佛数不尽的阶梯,接连围绕着光柱,盘旋而起,向着放窗外,向着不知何时变得碧蓝如洗的天空,延展开去。 “‘天阶’……” 兰德迦纳恍惚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喃喃吐出了一个词语。 “不要再向我叩首展示忠诚或者算计了,兰德迦纳……现在开始,才是需要拿出你将心脏献给天使、将生命献给万民的那份赤忱与勇气来的时候: “这里有五百级台阶。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你要下跪五百次,磕五百个头,默念五百次祝祷,登到通天的极顶,叩问伟大无上的,阿涅斯的房门。 “倘若它依旧紧闭不开,不愿回应分毫……” “那么,兰德迦纳,神不给你的救赎,我来给; “神不给你的悲悯,我来给; “神明不愿赐予你的,希望、与新生。亚勒·克洛伊说: “——这一切,将都由我来给。” 作者有话说: 阿涅斯:怎么熬了个大夜刚准备睡觉,我养的小鸟就带着人来院子里跑酷还砸门?? 叩门 … …… ………漫长的,盘旋的,仿若没有尽头的天阶,每一级金色的平台上,都印上了几只血色模糊的手印。 那点血迹很快就干了,渐渐变得稀少。追随血手印一路延攀向上,很快,就能看到一个金灿灿的后脑勺,和他不断重复匍匐姿态的背影。 叩头、默诵、向上。 叩头、默诵、向上…… 兰德迦纳没有一次仰起头去向上探究,没有一次计数多少,没有一次梭巡四周;他知道自己被佩剑割伤的手掌,鲜血快要凝固或是流干,他知道自己满额满背的汗水,知道眼前已经因为长久凝视金阶,而开始出现红红绿绿的幻色。 兰德迦纳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但他仍旧攀爬,向上,向前,他在心中十次、几十次、上百次地呼唤,他虔诚地呼唤着——孕育万物的真母,伟大的阿涅斯——那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 兰德迦纳也忘记了,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咬住腮颊的肉,咬破舌尖,他维持着清醒,以沉默的祈祷,以眼前还记得的、云镜的惨烈幻象来告诉自己: ——不能分心。不能疲惫、不能疲惫。 祈祷吧,兰德迦纳,叩问吧,洛斯·温菲尔德氏,向着神明的居所前进!记得说出你的请求—— 一直到,一声重叠的呵斥,响在了兰德迦纳的头顶: “人类!僭越者!谁准允你竟敢登上至高无上的阶梯!速速退下!退下!” 年轻的骑士这才抬起头来。 他其实渴极了,也累极了,他的反应变得迟钝,眼前的景象也模糊,只能隐约分辨得出,自己的身前,仅剩最后一级台阶;金阶后方是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金色道路;道路尽头,两位身披白布的天使,正交错着伸出金色的叉子,对准兰德迦纳的方向,发出严厉且不容置喙的天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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