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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卡并未回应,也没有要收回分身的意思,于是兰德迦纳伸出手,又将他抱了起来。 骑士曲折自己的手臂,米卡得以稳稳地坐在他的臂弯中,两条小腿垂下去,自然地贴在兰德迦纳的腹甲处。 兰德迦纳转过头,微微抬起下巴,看着米卡低垂的面庞与眼睫。 如果,米卡的发色是金色、或者银色…… 兰德迦纳的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 他有瞬间的恍惚,甚至滋生出更为深邃的亵渎——兰德迦纳竟然在这一霎那想,如果他能、他能与亚勒·克洛伊…… ——如果,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氏,能够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共同诞育一个子嗣。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大概生长到六七岁时,就会是这样,可爱、纯洁、而又昳丽的面容。 兰德迦纳错开眼,他问米卡:“阁下,您……您要吃冰吗?” 临时起意的、怎么听都是用来遮盖尴尬与龌龊的话题,使得兰德迦纳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骑士感觉米卡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后,并没有什么重量,而那只小小的手,短而鲜嫩的手指,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的头发玩。 米卡懒洋洋地随口问:“兰德迦纳,你很喜欢小孩子,是吗?” 兰德迦纳诚实地答道:“当然,阁下。孩子们个个都十分可爱,哪怕调皮顽劣,也不会让人生气。没有人会不喜欢小孩子的,我当然也喜欢他们。” “嗯……”米卡答应着,短短小小的指尖放开兰德迦纳的碎发,它们在骑士的肩头点了点。米卡笑道:“送我回马车吧,你好好休息,我在神殿等你。” “如您所愿,阁下。” 兰德迦纳抱着米卡走到训练场外,果然见到阐释者的马车。 车门开着,西苏安静地坐在里面,正在读一本书。 兰德迦纳走过去,没几步远,西苏就抬起头来。 他合上书页,将硬壳书放去一边下了车,先提前向兰德迦纳触胸致意,继而向着米卡伸出手:“辛苦你了,兰德迦纳殿下,把阁下交给我处理吧。” 米卡咯咯笑了两声,似乎不满意西苏的用词,一边将自己的手搭在西苏的手臂上,一边:“嘿!”了一声。 西苏也并未像兰德迦纳那样抱着米卡,只是转过身,将人搁进了马车里。 西苏阖上车门,兰德迦纳向他行礼。天空有飞起乌鸦、鸽子,它们落到阐释者的马车顶上,没一会儿,车帘拉开,兰德迦纳看到完整而白皙的,亚勒·克洛伊的脸庞。 “那我们先走了,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手指按了按自己柔软如同蚌肉的唇,向着兰德迦纳展开,笑着吹了一口气出去。 兰德迦纳张张口,情不自禁向前走了半步,可马车夫却没什么眼力见,一声吆喝、一挥马鞭,亚勒·克洛伊的面颊晃动一下,就闪烁着在兰德迦纳的眼前消失、绝尘而去了。 兰德迦纳抬起手,他望着马车颠簸着离去的方向,站了许久,才放下手臂,转身缓缓向训练场走回去。 兰德迦纳觉得自己的掌心很空。 心脏、腹腔,都很空,嘴唇似乎也空,他的手臂稍微弯了一下,又回到原位。兰德迦纳又想要抱着亚勒·克洛伊,又想要吻他了。 ——要是随时随地,能将亚勒克洛伊抱在怀里,随时随地可以接吻,可以……那该是多么、多么美妙而又令人餮足的体验呢? 兰德迦纳微微动着唇,他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在对自己说:——祂能够回来、能够再次出现,就很好了、就,足够了。 在[天堂]之上,兰德迦纳听到最多的,来自那些天使的训斥,便是诉说人类的贪婪。 丑陋无比的,令人作呕的贪婪。 而兰德迦纳的其中一个贪婪的祈求,已经在实现之后,得到了非常惨烈的代价。 亚勒·克洛伊的重新出现,就像是阳关下折射出七彩颜色的泡泡,像是一场梦。兰德迦纳做过许多次这样的梦了,他在成百上千个黑夜里,伴随着那根洁白无瑕的羽毛,梦到过无数次,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伟大的圣明天使,再次降临基罗亚娜,回到他的身旁。 有时是带来严肃的训斥,有时甚至带来责罚。兰德迦纳曾经梦到过,自己赤裸身体,被捆缚在圣明天使的石像前,被切割皮肤、遭受鞭笞。有一道声音说,他就算死去六十四万次,也不够赎清所犯下的罪孽。 而有时,亚勒·克洛伊也会呈现出温柔的样子,抚摸着兰德迦纳的脸,对他说: “——我也想你了,亲爱的。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每天紧密不分,将错失的所有日子,都这样补偿回来吧。” 现在,兰德迦纳所重新得到的,所体会到的,已经是[最好]的那一种美梦。 兰德迦纳闭起眼,金色的眼睫遮盖下来,他想,不能的。 不能再贪婪更多了。 - “兰德迦纳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 西苏将自己的视线从神谕书上一点一点地抬起来,经过亚勒·克洛伊的膝头、胸前,最后落定在大天使的脸上。 亚勒克洛伊盖着白绸,他侧着脸,西苏望着圣明天使的轮廓,动了动唇,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言。 偏偏亚勒·克洛伊不肯放过他,还要问:“不是吗?西苏,为什么不赞同我。” “……尊敬的阁下,”西苏收着下颌,艰难地说,“容我再次提醒您,兰德迦纳殿下已经发过终生不娶的誓言了。” “那是伴随疫病而来的誓言,自然也可以随着瘟疫的消失而失去意义。”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指,指尖就像是鸟喙似得,轻轻啄敲了两下马车的窗框,他轻轻地、喃喃地说:“兰德迦纳会是一位好丈夫,一位好父亲的……” “……好的,如您所愿,我伟大的圣明天使、尊敬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西苏说着,亚勒·克洛伊却放下手,转过头来。 “孩子,别忘记了,我听过不计其数的祈求。我知道凡人最渴望什么、最需要什么,我知道你们对于圆满的人生有怎样的定义。” 圣明天使停顿片刻,他略微低头,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安静而又温柔的笑容来。 亚勒·克洛伊道:“我当然希望,兰德迦纳能够度过那样的,幸福又平顺的一生。” 西苏静默片晌,他望着亚勒·克洛伊,又一会儿,阐释者慢慢合起手上的神谕书,他稍微向着亚勒克洛伊欠身,开口讲道:“恕我直言,阁下,兰德迦纳殿下背负‘洛斯’的姓氏,他是圣殿骑士,是勋爵,他的平顺与幸福,并不是婚姻与生育上获得成功,就可以实现、就能够满足的。” 亚勒·克洛伊微微笑着,没接西苏的这一句话。 马车内又安静了一阵。 颠簸摇晃的声音,人群的吆喝的声音,不知道又杀了谁的喧嚷、不知道又是谁慷慨激昂的演说的声音,它们一一从马车的车厢外经过,又一一将各自的只言片语送入马车之内,短暂停留一时片刻。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张开口,他对他的阐释者道: “西苏,我的孩子,你就没有一次曾经想过,你效忠的,你深爱的,你的新王陛下,才是让嘉伦兰堕落、腐朽的那颗‘毒瘤’?” “……他是一心为民的好皇帝,阁下,赫利俄斯王百年之后,他的贤名会见著史册……” “他的存在,永远伴随着贵族,伴随着征战,伴随着奴隶,伴随着压迫与税收。” “……” 圣明天使的脸上像是淡淡地、微笑着的表情,祂对西苏·博曼切特道:“有‘王’存在一日,嘉伦兰便永远是‘帝国’。越是贤明的君主,越能延长统治,越能支撑那些贵族,给更多的肉体与灵魂,带来挥之不去、暗无天日的折磨。” “……” 阐释者静默片晌,他看着亚勒·克洛伊。 一字一句地,西苏问大天使道:“那,您的存在呢,阁下?” “——神明,天使,教会,崇拜。这些的存在,不是比一位英明的君主,更为危害百姓与国家?” “所以,我会消失。” 亚勒·克洛伊微微抬起脸来,他笑着,对西苏说:“所以,我的孩子,在圣嘉伦兰,在这片大陆之上。我的存在——神明,天使,信仰,会先一步消失。 “百姓们,民众们,长久见不到‘真神容颜’,长久得不到‘神明回声’的人们,他们会很快意识到,君王的拥趸,并非真神上主,而是高台上,紫衣红袍的主教们,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名义,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所铸造的谎言。 “——进而,他们才能发现。 “谎言,是会戳破的。 “而高台,也总有倾塌之时。” 马车内又安静下来了。 那些声音——那些碾压碎石的颠簸,人群不知所谓的呼喊,它们不断在马车外晃过、经过,一阵高声后,又被远远甩在后方,不知去向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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