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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骑士仿佛被单独隔绝在一个填满茫然与苦闷的监牢之中。 兰德迦纳面无表情地拿起最内层的锁子甲。他从未发现这层甲胄有如此沉重——就像他从未发现,原来饮用水是那样难喝一般——以至于让他的手,手臂,都微微哆嗦起来。 这些细微的颤抖传递到甲衣上,使其发出令人愈发心烦意乱的,淅淅索索的声响。 兰德迦纳放下了锁子甲。 它哗啦一声委顿在桌上,像抽离了骨骼支撑的皮囊,瘫软在兰德迦纳撑在桌沿边的双臂之间。阳光晒到兰德迦纳的手臂了。他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热度。 兰德迦纳抬起手,指尖碰到绸缎一样的,松软的光。 那光将他的手指照得耀眼夺目,发白、发亮。 兰德迦纳攥起手指。 像是他真的曾经攥住过,一捧长发的熠熠银光。 - 西苏穿过空无一人的侍奉者长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动作顿了一下,才走了进去。 他背手将厚实的木门关好,对着鸠占鹊巢、躺在他的床上的青年道:“兰德迦纳醒过来了。” “谁?”一身金边白袍的青年眼都没睁,随口问了一声,片晌后,才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哦。” 他垂阖的眼帘缓缓翕开,纯白厚重的睫羽如同白鸽展开翅膀,露出深藏在羽翼下的,一对银汪汪的眼珠。 这对眼珠颤了颤,下方的嘴唇也跟着动了动,咀嚼似得重复:“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您昨天不是还特意背过他的名字?” “嗯嗯。” 亚勒——拟化成人形的亚勒·克洛伊漫不经心,踮着二郎腿哼声敷衍。西苏叹了口气,道:“他忧心忡忡,可是见到了我,也没有说什么、没有问什么,一副憔悴的样子,去例行训练与巡逻了。” “哈啊——”亚勒抬起手,掩去一个哈欠,“不关心。” “……阁下。” “干嘛这种表情?”圣明天使笑起来,扬起银瞳看向他的阐释者,“难道你关心他?西苏,西苏·博曼切特,你已经支支吾吾围着我打转三天了,看在尤芮欧的份上,想问我什么就直接问吧——你真正关心的事情,直白地告诉我,不必借由其他的嘴巴来向我讨问。你的真实的一切,你的私心——我的孩子,何必对我掩藏呢?” “……” 西苏沉默着垂下眼眸。 片刻后,双眸再抬起时,阐释者右侧的眼瞳,已然变了颜色。 他的左瞳依然是白色的眼白、黑色的瞳孔,可是右侧,眼白处变成浓黑,瞳孔变成了一枚血一样的圆珠。 这变化令黑袍的阐释者瞬间诡谲怪异,他的表情、他的声音,都像是陡然换了个人一般。他开口道: “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请容许我以阐释者的身份虔诚向您问询,并请您慷慨回答:” “——嘉伦兰帝国,是否正在面临将被屠灭的灾祸?” “哦,是的。” 亚勒干脆又轻快地笑答:“正是这样,没错。” 他竖起一根手指,似是蛊惑般,道:“‘真正的关心’——再诚实一点,我亲爱的西苏,我可爱的孩子。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可以向我发问了。” 神魂颠倒 整个上午,兰德迦纳与骑士团一同出巡,为今日登基仪典后续的狂欢进行检验审视,并派骑兵召回那位递送乌遗书的扈从。 以及,走神整整三次。 圣殿骑士的铠甲坚硬闪亮,摘下头盔时,露出的表情如往日般无懈可击。 除了兰德迦纳本身,没人会认为,他产生了任何异样。 但那些确凿的不适是明显存在的,身体,心中,兰德迦纳无法描述,更不可能向谁描述;然而,哪怕是策马行在街巷,偶然遇到农户们饲养的一群鸽子扑棱起飞,都能让兰德迦纳下意识地呼吸一紧,攥住掌下的缰绳。 这份紧绷一直持续到巡查结束,兰德迦纳回到自己的住所,查看新一季比武与狩猎的申请。 他调整几次姿势,勉强坐定在积满公务的书桌前,面朝临对花园的窗,低着头,羊皮卷上的字被风吹得微微跳跃起来;兰德迦纳抬起手捂住嘴巴,直感觉在这过于静谧的空间里,某些体验的余韵,正在从身体的内部、脏器的深处,开始缓慢复苏。 非常不妙的感觉。 明明没有香味,没有甘泉,但兰德迦纳却如昨夜那般慢慢地弓弯了背。他用牙齿咬着自己的牙齿,皱紧眉头,艰难抵御那些细微的冷颤…… “兰德……兰德迦纳……!” “咚咚!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蓦地惊醒了兰德迦纳,他瞪了下眼,倏然站起,一番手忙脚乱的遮掩,却又不知到底该藏住什么。 门外的人犹在叫喊催促:“兰德迦纳!嘿!兰德——” 兰德迦纳认出是熟悉的声音,他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将门打开了。 “阿拉诺,有什么事情吗?” “嘿!” 褐发褐眼的阿拉诺天生一张讨人喜欢的俊脸,尤其笑起来颇具感染力,他站在兰德迦纳面前张开双臂,兰德迦纳便也被带着笑了笑,上前与阿拉诺小作拥抱。 “今晚的舞会,兰德迦纳,我是为了今晚的舞会。”阿拉诺放开兰德迦纳,双手交握在下巴处,那张脸眨眼变换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央告: “这可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场舞会,来得姑娘们可都是能一竞王后之位的贵族千金!多少领主的女儿!甚至还有巴拉斯的女爵士!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求求你,把我从今晚的戍卫小队中调出去,我想要去跳舞,你知道的,多少女孩儿会为我的舞姿神魂颠倒!我想去结识那些远道而来的姑娘们,给她们热情如火的周到款待——求你了,兰德——” 阿拉诺劈头盖脸地朝着兰德迦纳砸了一通话,倒教兰德迦纳把方才的那些怪异的感觉忘掉了。 他一边说,兰德迦纳一边引着他进到书房;待到说完了话,阿拉诺已经屁股一抬,坐在了兰德迦纳的书桌上。 姿势不客气,阿拉诺的手势和表情却还是恳求的样貌,就差没在眼睛里挤出几滴泪来,水汪汪地看着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叹气:“班次是上周就排好的,阿拉诺……”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来替我,怎么样?肯定不会有人说什么的!我保证!”阿拉诺急急打断兰德迦纳的拒绝,两手转成合十的手势,“你又不喜欢这种社交场合,正好去站岗,还免得要头痛想理由,拒绝那些公主们发出的跳舞邀约了!” “可……” “兰德迦纳——” 阿拉诺拖着长音,没完没了地磨起来,身体像是蠕虫一般在兰德迦纳的书桌上左右扭动,仿佛只要兰德迦纳再流露出些微拒绝的意图,他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来回翻滚地耍赖了。 兰德迦纳叹了口气。 “好耶!你答应了!” 阿拉诺与兰德迦纳相识多年,一下就品出了这声叹息之中的无奈,他高举双臂跳起来,原地转了个颇为复杂又招摇的礼仪舞圈,笑道:“兰德,我的好兰德,要是我的婚事能在今晚成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一定会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热哈德的领地与财宝都可以分给你一半!” 兰德迦纳笑了笑,自然不会把这种话当真。 阿拉诺才又欠了兰德迦纳一个大人情,一时半会儿不好就这样走开,他左右徘徊几步,没话找话地问兰德迦纳:“诶,听说那个神神叨叨的西苏,昨晚把你叫去了圣殿?” 兰德迦纳脸上的笑意没了。 阿拉诺却还背对着他,正寻找书房里有没有新的藏书,一面随口对兰德迦纳道:“兰德迦纳,你就是太给教会那些人面子,虽然名义上你是圣殿骑士,可毕竟效忠的是陛下,凭什么总被神殿的人呼来唤去?而且你也是贵族出身诶,货真价实的贵族!有爵位有封地,和那些出身低贱的侍奉者云泥之别……” 阿拉诺念叨了好一阵,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这才意识到兰德迦纳有一阵没做声了。 他转过身,观察了一下兰德迦纳的脸,皱眉道:“天哪!你的脸色差得像昨晚通宵去洗了一群臭烘烘的猪!西苏和你说什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好的事?” “没有,没有。”兰德迦纳摇摇头,顿了顿,笑道:“圣明天使亲临陛下的登基仪典的意义……西苏阁下只是和我说了这个。” “哼,你看,咱们的新王陛下,可是把沉睡百余年的大天使都给惊动了的人物!一定是一代圣君,早晚把什么神殿什么教会统统打碎!” 阿拉诺对着空气做了两下空手挥剑的动作,表情愤愤:“我也是不明白了,兰德迦纳,明明是骑士团为王国牺牲性命冲锋陷阵,可你觉不觉得,陛下对于西苏太过信任、走得太近?还有、神殿还说什么——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格外偏爱西苏?那怎么西苏备选做阐释者的时候,不见大天使降临,亲自指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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