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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勒·克洛伊回到果园。 一片金叶子刚好吹过他的面前,亚勒伸出手,将叶子抓住了。他将那金色的叶根捻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搓动着转起来。 亚勒克洛伊心想。 ——遗忘一个凡人。这对天使来说,何其简单? …… …… …… - 【 如神一样的阐释者,对前来央求他讲故事的孩子们说—— “圣明天使在果园之内,闲闲散散、徘徊度日; 他与他的姊妹兄弟整日相处,嬉笑打闹。 全然不记得云层之下; 别有一个人间。” 】 行驶的马车慢慢停下来,兰德迦纳合起手中最新编纂的这版创定书,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殿下,是神殿的侍者。” 扈从对车内的洛斯勋爵汇报一句就侧过身,他身后的马上,有一位着白袍的侍奉者。看见兰德迦纳之后,侍奉者微微低头,道:“兰德迦纳殿下,西苏阁下想要见您。” 侍奉者停顿一下,说:“请您换乘上马,阁下说,是一件您一定不想耽搁一秒钟的急事。”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却已经将创定书搁在坐垫上,他推开马车的门下来,一面问:“亨利埃塔又在坚持驱逐西苏阁下了吗?他有带领卫队前去逼迫?需要我带多少人?” 侍奉者答道:“并没有发生您说的这样的情况,殿下,但事情紧急,请您务必快马加鞭。” “知道了。” 兰德迦纳飞身上马,勒紧缰绳,紧皱着眉头,向神殿疾驰而去。 他心中已经有许多不好的设想。这些年,大主教亨利埃塔想出了无数新法子、新手段,每一个都不好对付、不好招架。 兰德迦纳难以想象亨利埃塔又做了什么,才能让西苏如此着急想要见到自己。 他策马来到神殿,翻身跃下,直接将缰绳丢给等待着的侍奉者,快速走到神殿的步台上。兰德迦纳远远望见那道日渐消瘦的、快要变成一缕魂魄似得的黑色身影,喊了一声:“西苏阁下!” 西苏转过身来,向兰德迦纳抚胸致意,兰德迦纳亟亟来到西苏的面前,眉头还在皱着,他低头行礼,问:“亨利——” “兰德迦纳殿下。”西苏抬起头来,兰德迦纳看到他脸上有些轻松的笑意。 近些年来,这种表情已经十分难得了。 兰德迦纳不由问:“难道是好事?” 西苏微微笑着,低声道:“请您继续向前走吧,有人在圣堂等您。” “……谁?”兰德迦纳的眉头又皱起来,他一边跟着西苏向前走,一边问了几个可能的名字。 到最后,兰德迦纳的眉头也倏然舒展开来,他金色的眼眸中出现一丝雀跃的惊喜,兰德迦纳压低声音,凑近西苏,小声问:“难道是,阿拉诺?!” “真的是阿拉诺吗?西苏阁下,真的是——” 兰德迦纳迫不及待想要确认,西苏垂眸微笑,在圣堂的门口站定,向前伸出手,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西苏道:“抱歉,殿下,并不是阿拉诺。希望您见到‘他’的时候,不会失望。” 无奈,不可避免的,在西苏说完这句话之前,只在他否认了“阿拉诺”的瞬间,兰德迦纳的嘴角就回落下去。 圣殿骑士点点头,再一次向阐释者行礼,道谢、并且道歉,之后转过身,走进圣堂回折的柱门。 而后。 兰德迦纳站在门口,并未向前一步。 泉池的水经年不变地流淌着,它们无比清澈,发出悦耳的、平息人心躁动的声音。 但兰德迦纳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一霎那,跳得如同擂鼓。 泉台上,多了一尊纯白无瑕的“雕塑”。 那尊雕塑的羽翼回拢,抱住大半个身躯,他坐在水池正心的石台上,正抬起头来。 一张好似被一万名最顶尖的雕刻家、反复搓磨过一万次才打造出来的,完美而又白皙的面庞。 上半张脸遮拢着洁白的、金色蕾丝边的绸布;下半张脸,那蚌肉一般淡粉色的嘴唇,勾勒出一抹熟悉到让人的骨骼、血肉、肺腑都要一起抽痛震颤的笑意。 他轻声说: “你来了。” 他轻声唤道: “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跑了起来。 他的靴子踏进清澈的泉水里,水花翻涌起来、飞溅起来,它们像是要阻挡、拉扯着圣骑士的脚步,又被兰德迦纳不顾一切地撞开、踢开。 兰德迦纳几乎是扑在了亚勒·克洛伊的身前。 “阁下……!” 兰德迦纳扑抱住亚勒克洛伊的腰腹,湿透了的双腿拽着他坠跪下去,兰德迦纳的膝盖砸进水池里,他仰头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紧紧地抱着、扒着亚勒·克洛伊的腿,他一声声地喊: “阁下……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声音会如此嘶哑。他又站起来,他恍惚听到亚勒克洛伊笑着对他说“小心一点”、“怎么变得这样冒失”,兰德迦纳的手摸到那微凉滑腻的肌肤,他握下去、按下去,掌心里是扎实的、是完全真实的触感。 “阁下,”兰德迦纳仰头,他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的身体、手臂、面庞,都再也无法移动了,他只能一声声地呼唤,“阁下,阁下……” 亚勒克洛伊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 里面的涟漪颤动荡漾。兰德迦纳的头发长了不少,已经可以扎束起来,漂亮的脸庞仿佛有了些变化,又仿佛没有改变,亚勒忍不住看着他笑,手指从兰德迦纳的脸庞抚过。亚勒·克洛伊心想,“时间”,它确实给了兰德迦纳一些变化,如果还是当初那个年轻的孩子,大概此时此刻,比起这样泫然欲泣的表情,应该早就哭出来…… 亚勒的想法还没结束,几滴滚烫的水滴,就接连落在他的手指上了。 那些水滴消抹不去,像是灼热的吻,接连贴在亚勒克洛伊的指尖、指腹,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抱着,圣殿骑士的臂弯仍旧能让他感受到挤迫的压力。亚勒·克洛伊看着那双颤抖着的、不断流着眼泪的金色的眼睛,他听见兰德迦纳对他说: “六年……六年九个月,又二十七天了……” 圣殿骑士声音同样颤抖低哑,他对亚勒·克洛伊说:“六年九个月又二十七天了,阁下。” “我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您的面……” 兰德迦纳哽咽着,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发出声音、正在说话,他只是一味地喃喃着、重复: “我以为,这一生,再也见不到您了……” 亚勒·克洛伊弯下腰,他低下头,兰德迦纳的眼睛闭起来,灼热而战栗的嘴唇,贴到亚勒克洛伊的唇上。 上一次与兰德迦纳接吻,好像就在上个月,在上个星期,在上一秒。 亚勒克洛伊低垂着头,他被兰德迦纳的手碰到后颈,碰到披散的头发。亚勒克洛伊分神这样想道。 这一吻并不太久,但短暂分开了一下之后,兰德迦纳的唇又追上来。 圣骑士的手捏按着亚勒·克洛伊的腿,又攥握在腰间,最后慢慢停在大天使胸前的位置。 亲吻总算停下来了。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的眼睛,那对金色的眼睛从他的面庞滑落下去,和兰德迦纳的手指、手掌一起,停留在他的胸膛前。 “我时常……”兰德迦纳闭了闭眼,他的嗓子更哑了,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手指从兰德迦纳涨红的面庞上抚过,兰德迦纳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才替代着被他强压下去的别的东西,艰涩地挤出来: “我时常做梦,梦到那一天……那一天,阁下……” 兰德迦纳垂眸看着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暴露在外的皮肤,和他无法消解的记忆中一样,光滑、细嫩、白皙,没有一丝伤口,没有一点疤痕,没有丝毫遭受痛苦的惩戒、被生生剖坏的痕迹。 但兰德迦纳无法忘记。 他深深确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绝对不是幻觉。几乎每一个夜晚,骑士闭起眼睛,都能看到那被利箭贯穿胸膛,痛苦地振翅挣扎的黑鸦。 ——那是他的圣明天使。 ——那是他的,亚勒·克洛伊啊。 兰德迦纳嘴唇颤抖,他紧闭的眼睫间再一次溢出泪水来,他紧紧抱住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已经无暇去想什么礼貌、矜持、冒犯……兰德迦纳紧紧地拥抱着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柔软洁白的羽毛贴到他的颊侧,兰德迦纳用额头深深抵住亚勒克洛伊的颈窝,他呢喃着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字句。 直到西苏的声音传来: “兰德迦纳殿下,我很抱歉。但陛下的侍者来了,他在召唤你。” 兰德迦纳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一时没有动,亚勒·克洛伊抬起脸来,遥遥望了西苏一眼,又抬起拢在兰德迦纳背后的手,对着西苏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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