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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休利特家的那个孩子了。” “亚勒……!?” 兰德迦纳顿时瞪大眼睛,他张开口,不由又叫了一声“亚勒”,亚勒克洛伊笑笑,弯着眼睛道:“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推选出来的‘代言人’。如果嘉伦兰的体系还如同霍德尔所在的时候那样运行的话,西苏离去,关于我的一切,本应该是由亨利埃塔来接手照料。” “——所以,他应该原本就是会些巫术的,也拥有自己的法杖。大主教与阐释者、侍奉者们所掌握的法术,一脉相承。” 兰德迦纳紧紧皱着眉,沉吟片晌,道: “我从不曾见亨利埃塔施展法术的样子。如今我也读过这些书籍,知道巫术的学习有多么艰难、折磨,或许,我猜测,或许在亨利埃塔小的时候开始——从小到大,从他接触到这些开始,亨利埃塔便害怕、抵触这些。他不曾真的学习,不曾有过练习,因此,也许亨利埃塔领悟到一些皮毛,却也不能掌握。” “嗯哼。” “更何况,之前有西苏阁下在,亚勒你也并不曾频频现身,主教们便不需要‘显露身手’。可是现在……” 兰德迦纳沉吟片晌,他伸出手指,又一次碰了碰搁在地上的书封,低道: “亚勒,理智和我刚刚所看到的一切知识,它们都在告诉我,亨利埃塔的盘算没有实现的可能,这绝不是能够速成、能够急就的事儿。可是……” “可是,别说是你了,就连刚刚接触过他一次的我也觉得,这孩子一定会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亚勒接下兰德迦纳的话,哪怕骑士有些忧心忡忡,这位天使依旧是笑眯眯、不知疾苦的模样,他挑起自己的头发,上下拂过兰德迦纳的额侧:“精进巫术的方法何止千百种,我和你赌一枚贝壳,休利特一定会走上最为邪恶、最无法回头的那条道路。” “……他会掠走许多孩童,放血、割肉来献祭吗?” 兰德迦纳问着,亚勒克洛伊笑笑答道:“亲爱的,我还是那一句话:有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在,没有任何邪佞的魔鬼,胆敢响应召唤,侵犯基罗亚娜的一草一木。” 亚勒·克洛伊说着话时,一只乌鸦飞了过来,紧闭着嘴巴,落在他的肩头。 圣明天使的皮肤白皙,细腻如同石膏,他的人类一般的眼睛略微向下移转,脸庞与身体上的每一条线条都干脆利落,如同精雕细琢而成。 于是,这一只乌鸦,简直就像是落脚在了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像上。 乌鸦的眼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盈着汪汪的一滩血,反射出晃动的猩红的色彩,它略微缩着脖子,脑袋摆得极正,眼睛没有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没有看跪立在亚勒克洛伊身旁的兰德迦纳。 而它所落脚的大理石雕像,就在这会儿,低下了头,向着兰德迦纳倾身下来。 祂微笑着,低声对骑士说: “亲爱的,与其忧心烦恼,不如多享受一会儿还能算得上轻松与愉快的时光吧。” 他们又一起到沐浴用的热水池边来了。 兰德迦纳遣散所有侍从,又叮嘱过老管家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尽管如此,他依旧觉得不安全。 亚勒就完全没有这样的担忧。兰德迦纳转过身来时,圣明天使大半的身体已经浸泡在水中,水面之上热雾蒸腾,亚勒那件白色的衣袍不翼而飞了,只露出上半素白的胴体。些许水珠摇摇晃晃地盈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阳光向他照过来,宛若挂了一身晶莹的装饰似得。 大天使的羽翼也同样湿哒哒地浸在水里,好似每一线丝绒上也都挂了露珠似得。亚勒·克洛伊笑着,他看向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便站在泉台的边沿处,一件、一件,从鞋子到衣袍,脱尽了自己的衣服。 他也走入了泉水中。 温热的水浸过兰德迦纳的腹部上方,他缓缓向亚勒走去,已经靠得十分近了,兰德迦纳却又听到亚勒低声说:“亲爱的,我要向你坦白,我也有些忧心的地方。” 兰德迦纳眨了下眼,完全是肌肉反射似得那样,抬手按到亚勒的手臂,像是为了给对方传递去许多力量似得。兰德迦纳微微低着头,却有些着急地问: “什么?” “先说好,并不是你经常误解我的那个意思。”亚勒笑道,“只是,我发现,西苏不在,哪怕在这座圣城,甚至,哪怕在神殿之内,我偶尔都会感到不安。” 圣明天使白而浓密的眼睫垂下来,祂其实并未流露出任何脆弱的表情,可,或许是热气与湿润太过,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样子,他紧紧地皱着眉头,心脏几乎也要像纠结成一团的眉心那样,拧出一个疙瘩来了。 “天使的力量太大,而人类,”亚勒·克洛伊笑着说话,他抬起手来,湿漉漉的手指碰到兰德迦纳被吁热却犹紧绷的面庞,“人类,太过弱小了。” “——如果我不小心地控制,恐怕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让这里天翻地覆,不知道会影响到多少生死。 “因此,每个天使,无论是否最终愿意来到人间,祂们都会谨记、恪守尤芮欧的教诲: “不要对人类使用过分的力量。” 兰德迦纳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在亚勒·克洛伊暂且停顿时,他接口出声:“所以,这也是‘阐释者’与‘主教’存在的意义,对吗,亚勒。如果人间有什么想要威胁到你的存在,原本,会由西苏阁下为你扫平障碍。” 兰德迦纳又顿了顿,他似乎有所领悟、有些恍惚地说:“……西苏阁下曾经说过,只有在神殿、在圣城基罗亚娜,你才是安全的。” 兰德迦纳捏握着亚勒·克洛伊的手指稍稍紧了一下,他又赶忙松放开,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纯白的眼睛,不由艰涩地问: “所以,这是你轻易不会降临人间的理由吗?” “——嘉伦兰,基罗亚娜,神殿,它们,其实是用以限制你的‘牢笼’。” 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那么,亚勒,你为我留在人间,意味着——” “嘘,嘘,骑士大人,你怎么总是想错。”亚勒·克洛伊打断兰德迦纳,天使笑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唇边,他又低下头,额头向着兰德迦纳碰过去,隔着自己的手指,不轻不重地触碰骑士抿得过于平直的嘴唇。 “好吧,我也说不好,亲爱的。或许这就像……唔,好比说,像你所率领的骑士团里,那些重甲的骑士们,他们英武雄壮,所向披靡,刺穿人的咽喉与心脏都不眨眼睛,可以徒手与几百斤的牛搏斗,可是——可是偶尔,在喝酒或者洗澡的时候,看到一只小小的、不到指尖一半大的蜘蛛爬过去,都会迸发尖叫。” 亚勒凑得离兰德迦纳更近,他眨眨眼,睫羽扫过兰德迦纳的眼皮,亚勒放下自己的手指,嘴唇碰到兰德迦纳的嘴唇,摩挲着说: “因为他知道,被那小东西咬一口的话,有可能只是红肿一会儿,也有可能,它的螯牙中带着剧毒,一下子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亚勒·克洛伊轻声道: “而我与你的属下的区别是,兰德迦纳,为了避免被咬到,他们可以提前碾死这些也许会造成未知名的威胁的蜘蛛,都不必顾忌它是有害的还是有益的,没有什么存在,会因为一个人类碾死了一只蜘蛛,而向他降罪责罚。” “——现在,我在满是蜘蛛的窝里。” 亚勒·克洛伊笑了笑,他说:“不太恰当的比喻,是不是?但是,我总不能因为自己彷徨,而把基罗亚娜搞成一座死城。” 兰德迦纳认真且安静地听完了亚勒的话,十分简单而干脆地复述: “你在担心亨利埃塔会对你不利。” 亚勒不由得笑出来几声。 但,他面前的骑士,这抓着他的手臂的骑士,方才还与他亲吻着的骑士,这会儿稍稍后退了一步。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的眼睛,他的神情无比的严肃,兰德迦纳说:“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亚勒张了张口,但兰德迦纳还在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道:“哪怕并不精通巫术,我也会尽我最大的能力,以我的剑、我的荣誉、我的肉身、我的生命,来保护你。” “——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沉声道:“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存在,胆敢伤害于你。” 请你、尽情地、折磨我吧 亚勒·克洛伊,此时此刻,他这正望着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圣明天使,想要对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再一次拿出自己的[心脏]来。 金色的果实在亚勒·克洛伊的胸膛内跳动着,旋转着,一如它曾跳跃、旋转在乐园的果树的树梢,这会儿又变成兰德迦纳的一对金眸。亚勒克洛伊想要发出笑声,他想要再一次对自己、对兰德迦纳、对伟大的阿涅斯说: ——看呐,看呐,爱情,曼妙而又令人丧失理智的爱情,它要求一个凡夫俗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能说得出要庇佑大天使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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