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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嘉伦兰!天佑赫利俄斯陛下——” 直到,“嗡——”的一声,某个低音的乐器在远处被吹响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咚、咚、咚。 鼓声。 嘀嘀嘀—— 号声。 嘟嘟……沙沙…… 分辨不出的乐器。 它们组成高昂慷慨的音调,将扩散过去的人声推了回来,浪潮一样又扩散;在浪尖处,有个站在房顶烟囱上瞭望的小孩儿举起手臂,大喊了一声:“是骑士团!是骑士团来了——!” “呜!呜!呜——” 人群再度欢腾起来! 酒馆里的人挤到窗前、挤开大门,桌椅板凳歪歪斜斜,他们招手,女士挥舞手巾,他们鼓掌,男士丢掉帽子,他们吹起口哨,就连跛脚的老人都站了起来。 “唉……” 唯独那坐在角落里的人,与这盛景格格不入,竟然十分无聊似得,叹出一口气来。 “来了来了!来了!!” “鸽瞳 那双金眸缓慢眨动,卷起的流光仿若荜逊河的细沙在其中沸腾、翻涌。 一个瞬息。 亚勒想起在果园等待聆听上主教诲前,大天使长曾无不鄙夷地说,如果有朝一日谁会降临凡间,那么,一定会为人类狂热地追逐类同的愚蠢而发出笑声。 人类呵,最为低劣的造物。他们需要差不多的五官四肢,需要差不多的收入营生,需要差不多的语言、差不多的文化、甚至差不多的历史,他们荒昧地醉心于普通和平庸,只有随波逐流,互相依赖附和,才会让他们觉得安全。 他们天生是惧怕真理之阳的流水,一定要簇拥汇集,永远坚信,永远认为,倘若独身一滴,就定然消失蒸发。 因此,人类寿命短暂,性格讷讷,一事无成;人类的面目丑陋不堪,像是果园中那些爬在叶露上狂饮的十一星瓢虫,贪婪,腌臜,又恶心。 又一个瞬息。 鲜花抛掷,彩片飞舞,它们从纯金的铠甲上弹跳撞落。一个瞬息接着一个瞬息。亚勒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正在发出轻叹;亚勒又听到人群的声音,他们在欢呼,他们在喊叫,他们在说—— “是他,他来了!唯一一位受封的圣殿骑士!” 【孕育我的母体,】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大人!他来了!” 【我的上主,】 “王族的勇士!圣城的守护者!尊贵的兰德迦纳大人!” 【真神阿涅斯啊……】 “我看到他了!看到他了!!” 【我看到他。】 “神呐!神呐!他向我们来了——” 【他,向我来了。】 是他错遗了果园凝聚的一颗晨露,致使其化为坠落的凡间的明珠吗? 还是那颗他贪嘴偷藏的金果,追随他而来了? 否则,这苦闷无聊的俗世,怎么会诞生如此与众不同的金眸,如此光灿夺目的美人? 亚勒挪动已经消失的下半身,他上身垂落的衣料,圣洁的,与肮脏的压在一起,微微摇晃;他被遮覆着的纯白面庞稍稍偏转,追随着那礼炮,那鲜花,那金色的马与金色的铠甲离去的方向。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 被麦芽花露晕染得醉醺醺的微风一晃而过,酒馆的角落空空荡荡,好似从未有人停留,也从未有什么声音曾在此出现过。 - 兰德迦纳抱着头盔,按着佩剑,快步穿过圣城基罗亚娜中心广场的圣坛三层。 沿着红毯两侧,不断有领主或是爵士向他投来隐晦的招呼,但这位圣殿骑士目不斜视,并未颔首回应。 他直行登上演讲台的长阶,旁边的侍者迎上来,飞快地道:“……大人!新皇陛下已登台巡视,一切正常……” 演讲台外的一阵欢呼打断侍者的话,他又跟着兰德迦纳向上跑了几级台阶,在圣坛外狂热的民众的喧嚷声里,跟着一道喊起来:“但是,但是圣明天使阁下并未现身——!” “是‘尚未现身’。”兰德迦纳纠正侍者的用词,在醇厚悠长的礼号声中戴上头盔。 尽管眼前的视野瞬间只剩下两条缝隙,但兰德迦纳的脚步半分未停,犹在对侍者道:“阐释者不会说谎,神谕更不会有错。圣明天使阁下说不定早就以最为普通常见的形象莅临,只是我们双眼肮脏,未受圣水洗礼,无能分辨他的神躯圣容。” “是、是。”侍者连忙应。阶梯的尽头已在眼前,泼洒的阳光,王族华服披肩的背影也在眼前,侍者刹住脚步,目送兰德迦纳继续向上,蹙着眉嘀咕:“但是、但是——” 他的声音被新一轮欢呼盖过。 骑士的金靴也踏上演讲台的最后一阶。 兰德迦纳单膝跪下,以额碰触侧身过来的新王的手背,而后双手捧起长剑,交由新王接过。 象征王族军权的金剑,在台前划过一道遒劲、锋利、又漂亮的弧线,高高向上伸出! “哦!喔!噢——” 演讲台下,广场上挤满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大家齐声呐喊:“新王!新王!我们的陛下!我们的新王——” “誓以余生效忠于您,陛下。” 狂呼声中,兰德迦纳垂着头低声吐出誓言,而后站起身,侧行两步,站在了他的王的斜后方。 就在这时。 像是“嗡——”又像是“轰——”又像是……像是圣堂礼乐,像是号角,像是百兽齐声嚎叫的声音,忽地从头顶上方响起来了! “陛下!”兰德迦纳下意识攥紧自己的佩剑,猛地挡在新王身前! ——所有人都听到这响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了。 就连牵到广场附近的驴马骡子,那些乱飞乱窜的鸡与鸭,所有生灵,所有胸腔中有一颗心脏的,他们——它们,他们都停下,都安静,都抬起头来。 仰望向至高、至高的天空。 洁白的云朵宛若被隔板推去一边,一侧露出湛蓝无瑕的天空,另一侧的云层棉絮一般堆集起来,广场宛若同时出现白昼与夜晚,一半金光普照,另一半陷入发冷的阴暗。 在光的缝隙中,飞出了一只鸽子。 又一只,这次是乌鸦;又一只鸽子,成群结队的,成群结队的盘旋的鸟儿,它们飞在阳光下时成为白鸽,飞在阴影中时则成为乌鸦,在这盘旋与环绕之中,那湛蓝的天空洒下线一般的光束;光束汇集处,成为亮白色的睫毛,成为深邃的眼皮—— 穹顶之上,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纯白无瑕的,不曾沾染过半分尘世污垢的眼睛。 巨大的眼睛探下来,带着圣洁的威压,所有会心跳的,所有会呼吸的,他们仍然都说不出话来,却齐齐地跪下,向上,伸出手臂、尽力地伸出手臂! 兰德迦纳同样仰着头。 他单膝跪着,仰望那只巨大的眼睛,深重的呼吸在头盔之内回荡。圣洁的,让人胆战心惊回溯过往是否有犯下过恶行罪孽的威压同样落在圣骑士的盔甲上,兰德迦纳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血像是溪流一样,在体内哗啦啦地奔驰! “致意!向伟大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身边恍然有谁大喊一声,兰德迦纳迟一步才反应过来,是那位阐释者的声音。 而他的新王,他的赫利俄斯陛下,跟随着阐释者的指示,仰起了头,伸出了手,高声喊道:“向您致意!伟大的,圣明的大天使!庇佑嘉伦兰帝国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人群再度沸腾! “向伟大的亚勒阁下致意!”他们喊着,声嘶力竭;“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我的阁下——”他们有谁哭了起来,泪流满面;“圣明天使垂爱嘉伦兰!真圣阿涅斯,永远保佑基罗亚娜!”他们几乎是在嚎啕,是在尖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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