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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骑士起身,他频频回头,甚至倒退着走了一段儿,在亚勒·克洛伊笑弯了的银色的眼睛的注视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祷告堂。 因为他知晓。 自己,又要与挚爱,经历短暂、痛苦却不会消少的离分。 兰德迦纳步入训练场,系弄自己的盔甲穿扣时,听到身后的庭院内,响起一阵扑簌的声音。 他停放下手,抬起头。 一片湛蓝的天空上,许许多多的白鸽,噼里啪啦地飞翔起来。 兰德迦纳仰头望着,他身边的数名骑士也跟着抬头。骑士们搭着眼,念叨: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基罗亚娜的鸽子,好像越来越多了?” 兰德迦纳轻抿着唇,并未参与骑士们的讨论。 他目送那些鸽子,向着高远而又缥缈的云层深处而去。 直至再也不见。 - 第六次日升月落时,兰德迦纳经过广场聚集地,竟然没有看到莫塔尔。 毕竟在此之前,这里就像成了专供给她与她的信徒、使者们的场地,每每狂热而喧闹,几乎不分昼夜。 兰德迦纳勒了一下马,顿住身形,好奇地看了一眼。 他立时明白过来,并非莫塔尔今日不打算出现,而是今天,在广场上“祭祀”的“祭品”较多,到了现在,都还没能腾出空地来。 现在正在被处置的,就是一个身上长着黑色的斑与脓疮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差不多掉光了,牙齿参差不齐,大概受到不少殴打,嘴巴肿胀闭不上,涎液与血液混合着,粘丝丝地,竖直着,沿着木头堆架的行刑台不断滑落。 他的眼睛,脸庞也肿着,满布青紫红斑,而压制着、拖拽着他的行刑者,不是像往日的刽子手们那样穿着打扮,而是穿回了早几年疫病的时候,防护的罩衣与面具。 一层又一层的人,圈围在行刑台边,发出或是粗犷,或是尖锐的呐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代表瘟疫的恶魔!死亡的化身!竟然、胆敢又出现在伟大的基罗亚娜!” “消灭他!消灭他!消灭他——” 男人已经十分虚弱,看起来全身上下多处骨头皆被打断,他的四肢,他的躯干,每一个地方,都宛若沉甸甸的皮袋子,被行刑者们托起来,举起来,重重地、狠狠地丢抛在台上。 木架台上炖煮着一锅汤药,浓郁的腥味与酸味放肆地扩散,一位行刑者举起斧头,朝着男人的手臂,狠狠砍了下去! 鲜血迸溅,男人发出凄厉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惨嚎声,兰德迦纳紧皱起眉,他胯下的马也感受到不安与不快,焦躁地踏动马蹄,打着响鼻。 兰德迦纳勒紧马缰,看到另一位行刑者从汤药锅中舀出一勺滚沸的汁水,拎在男人被切断的断肢处。 男人长大嘴巴,头颅向后扬起,用自己的后脑勺不断地、用力地砸撞着行刑台浸满无数人鲜血的木面,台子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滋啦——哗啦——哗啦——滋啦——” 白烟在男人的身侧,升腾起来。 兰德迦纳眉头皱得快要成一个结,他身后的骑士唤了一声:“大人。”,但兰德迦纳并未回应。 行刑者又一次举起了斧头。 “慢……” “住手!住手!住手!!” 一道非常高亢的、无比嘹亮的,女孩子的喊声,压过兰德迦纳的声音、压过人群的尖叫、欢呼、口哨,宛若利箭,宛若利剑,刺开人群,刺入行刑台上。 “住手!!!” 兰德迦纳胯下的马匹甚至开始打转,他不得不低声吆喝了几下,策马原地转了一圈。 但兰德迦纳的眼睛,始终盯在行刑台处。 莫塔尔——没有任何拥护者、信徒簇拥着的莫塔尔·阿多·桑萨拉,她一手提着层层叠叠厚重的裙子,一手大力推开人群,跺着脚步,蹬到了行刑台上。 “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 她劈手夺下行刑者手中的大勺、斧头,将它们统统丢进锅里。 之后,莫塔尔转过身,她低头看到躺在刑架上的男人。 莫塔尔垂着眼眸,她仿佛愣住了,她默不作声。人群嘘嘘咋咋地议论着,发出高高低低并不赞同的声音,莫塔尔的双手动了动,她忽然流下了眼泪。 “你们在做什么——”莫塔尔一边哭泣,一边嘶声喊道: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莫塔尔的信徒与使者,穿着棉麻泛黄的白衣布袍,他们终于晚来了一步。 莫塔尔气得眼睛发红,她泪流满面,指尖和身体都在颤抖,厉声驱逐围观的人群,她大声质问: “我要你们相爱——伟大的阿涅斯,要求你们相爱!” “她要你们慈悲、要你们永远感恩、永远怜悯!” “可是你们为何会如此残忍——” “为何!为何!你们为何会如此暴力、如此残忍——!?” 那些面对着莫塔尔的人群,他们全部背对着兰德迦纳。 他们全部没有回答,而兰德迦纳也没能见到那些近在行刑台边的,人们的表情。 兰德迦纳看到的部分,是。 原本就踮着脚、踩着板凳、按着身前的人的肩膀,艰难张望,看着热闹的,外围的、后排的人们。 他们又观察了一会儿,便发出“哚”、“哚”、“切”、“切”的声音。 他们转过头,撇着嘴,低着脑袋。 他们脸上带着无聊与不屑。 三三两两地,分散,从广场的边缘,走开了。 而兰德迦纳坐在他的马上。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他在高处,俯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圣殿骑士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他碰到圣明天使的那枚羽毛,就像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柔软的指尖,轻轻在他的胸膛前,敲打、叩问了一下。 “我究竟是要求您,拯救了怎样的人间呢?阁下……” 兰德迦纳微微闭敛眼睫,他在心中默念着,在原地沉默了一阵,直到宏大的奏乐声,遥遥传了过来。 兰德迦纳转过头,视线沿着最为宽大的主干道,向深处看去。 大主教亨利埃塔的座撵,正在由十几个人抬着,向这个方向,缓缓靠近而来。 那些分散去的人群又停住脚步,站在街道两侧,他们又依次跪下——像跪在圣明天使的雕像前祷告那样,他们又伸出手去,摊开掌心,等待侍奉着大主教的那些扈从们长长的衣摆,从自己的掌心上,如同溪流一样滑过。 他们触抚那些衣裙——就像触抚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那样。 兰德迦纳面无表情,他看着亨利埃塔庞大的座驾转向广场,转向行刑台,坐在花团锦簇的金交椅上的主教,依次踩着弯腰的、跪伏在地的侍从的背上,走了下来。 亨利埃塔的鞋底如此干净,不曾沾染过半分尘埃,他踩踏过的人的后背上,那白色的衣袍上,没有留下一点儿脚印的痕迹。 莫塔尔向亨利埃塔迎过去,她哭诉,又被亨利埃塔说了什么安慰,她被温和地笑着的大主教哄劝,坐去了那把金交椅上,而亨利埃塔走上行刑台后的高阶,他今日份的演讲,就此开始了。 兰德迦纳不想听到这些。 骑士闭了闭眼,轻轻吆喝一声,策动马匹,继续按照路线,向前巡逻而去。 金阳高悬在天,均匀平坦地向着基罗亚娜的大街小巷,每一个建筑,每一个人的身上投来日光。兰德迦纳迎着光线向上斜望,他微微眯着眼睛,那些厚实的,结成团的云朵环拱着太阳,仿佛让圣骑士又看到了…… 看到那会在天上流淌的河流,会扎根在云层里的金色果树,看到并行的日月星辰,那金碧辉煌的、天人居住的宫殿,永远不会停歇的,吟诵着的圣歌。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轻轻开启唇瓣,在那揿开的,红润的缝隙里,小声地说: “可是阁下,无论人间是什么样子,无论人们是什么样子,无论是您也好,甚至于,是伟大的阿涅斯也好。” “一百次,一千次——让我回答您的问题吧,我深爱的,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如果还会回到那一日,我还会跪在您的脚边,还会向您祈求,请您分给世人悲悯、爱,与痛苦的拯救。”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风向着他的面庞拂来,像是鸟类柔软的羽毛,轻飘飘地从圣殿骑士的脸上刮抚过去。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说: “但我不会想要回来了,阁下。”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我想要与您在一起,我想要永远、永远陪伴在您的身边。我愿成为您的趋奉,您的果实,您的一缕发丝,一根羽毛。” “我尊敬的,我深爱的,我伟大的圣明天使,我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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